我們幾乎從不懷疑時間的存在。 事件發生在時間中,生命展開於時間中,歷史被排列於時間中。然而,一旦試圖追問「時間本身是什麼」,物理學告訴我們,基本定律大多是時間對稱的(Prigogine, 1997[1]);
熱力學卻宣稱時間具有不可逆的方向(Eddington, 1928[2]);
人類意識經驗到時間正在流逝(Husserl, 1991[3]);
而古典神學則主張,上帝並不處於時間之中(Augustine, Confessions XI[4])。
二、方法論
在本文中,我採取跨領域的層級區分方法來討論時間:
(一) 在物理層級,宏觀尺度以熱力學箭頭與相對論的時間膨脹為基礎,僅討論可數學描述與實驗驗證的時間現象(Einstein, 1905/1952[5];Rindler, 2006[6])。此外,微觀尺度的量子力學將時間視為外在參數,其統計性質可能與宏觀時間不同(Pauli, 1958 [7]; Busch et al., 2014 [8])。。
(二) 在心理層級,我描述人類經驗時間的方式,如記憶與期待,但不把心理時間當作物理時間的原因(Eddington, 1928[9])。
(三) 在神學層級,永恆被理解為非時間性的存在,「光」只是物理理論啟發下的象徵類比,而非「永恆」本身(Augustine, 1991, XI.13–31[10])。
這種方法讓本文可以同時呈現物理、心理與神學的時間觀,又不將不同層級混淆,既尊重科學,又保留哲學與神學思考的空間。
三、熱力學箭頭:時間為何只能向前?
在微觀物理層次,無論是牛頓力學、電磁學,甚至量子力學的基本方程式,時間大多是可逆的(re-versible)。然而,在宏觀世界中,時間卻顯然不是如此。杯子會碎裂卻不會自發復原,熱量自發地由高溫流向低溫。
然而,這裡存在一個更深層的問題。 熵增定律(the law of entropy increase) 本身並不解釋「為何宇宙一開始處於極低熵狀態」。正如潘洛斯(Penrose, 1989[13])所指出的,宇宙初始條件的特殊性,其精細程度遠超任何偶然統計所能自然說明。在這一點上,物理學能描述時間如何具有方向,卻無法說明時間為何必須如此開始。
四、心理時間:為何時間「正在流逝」?
若說熱力學時間描述的是世界的物理演化,那麼心理時間描述的則是有限主體如何承受並理解這種演化。胡塞爾在其內時間意識分析中指出,意識結構本身即包含「保留」(retention)與「期待」(protention)的不對稱性(Husserl, 1991)[14]。我們只記得剛剛(過去)發生的事,卻只能期待(未知)尚未到來的事,而無法反向操作。重要的是,這種時間經驗並非物理錯覺,而是意識得以成立的條件。相對論的時空模型中並不存在一個客觀特權的「現在」,但人類的存在方式卻必然以「現在」為核心(Einstein, 1954)[15]。因此,心理時間並不是宇宙時間的縮影,而是一種存在論層級上的現象:
時間之所以被經驗為流動,是因為有限意識只能在不可逆中維持自身連續性。
五、相對論的極限:當時間趨近於失效
在狹義相對論(special relativity) 中,時間並非一個對所有觀察者都相同的絕對量。洛侖茲轉換(Lorentz transformation) 顯示,不同運動狀態下的觀察者,對同一事件間隔的時間測量並不一致(Einstein, 1905/1952)。其核心關係可表述為 Δt = γ (gamma) x Δt′ (delta t prime),其中 Δt′ 為隨物體一同運動之觀察者所測得的固有時間(客觀者時間; proper time), Δt 則為相對靜止觀察者所測得的時間(主觀者時間; relative time),而洛侖茲因子(Lorentz factor) γ 的定義為:gamma( γ )= 1/((1- v^2/c^2))^0.5,此處 v為相對速度,c 為光速。當 v = 0 時,γ = 1,時間不發生膨脹;但隨著速度逼近光速,γ 可任意增大,對應於運動系統中時間流逝相對於外部觀察者顯著減緩,這正是所謂的時間膨脹(time dilation)。值得注意的是,這一效應並非心理錯覺,而是已被實驗反覆驗證的物理結果(Rindler, 2006[16])。(圖一)
然而,當理論被推向極限時,一個更深層的結構性事實浮現出來:狹義相對論中的時空間隔(spacetime interval) 可寫為:d•s^2 = - c^2•d^2 +d•x^2 +d•y^2 +d•z^2。對於無靜質量的光而言,其世界線滿足d•s^2=0。這意味著,在相對論的數學結構中,沿著光的路徑並不存在可定義的固有時間(Einstein, 1954[17])。因此,「光經歷時間」並非一個在理論內可成立的物理敘述。這並不意味著光「經驗永恆」,而是指出:在物理理論自身的邏輯內,時間已不再是對所有存在狀態都適用的基本參數。正如明可夫斯基所強調的,時間與空間本身必須被理解為一個整體結構中的關係量,而非獨立實體(Minkowski, 1909/1952[18])。
相對論並未否定時間的實在性,但它清楚揭示,時間並非宇宙中不可動搖的背景,而是一種依賴於運動狀態、並在極限情況下可能失效的結構。正是在這個意義上,現代物理學本身已經觸及一個邊界問題:若時間可以在某些極限狀態下不再作為經驗或測量的量,那麼,對「超越時間的視角」之追問,便不再只是形上學的臆測,而是由物理理性自身所逼出的問題。
六、宇宙膨脹與時間膨脹:物理觀測到神學思辨
(一) 當宇宙膨脹超越光速:時間、距離與觀測的極限
從物理學觀測來看,宇宙膨脹速度並非恆定,且距離最遠星系的退行速度甚至可以超越光速。根據哈勃定律:v = H x D,其中 v 為膨脹速度,D 為星系距離,H
為哈勃常數(Hubble constant)(Freedman et al., 2001[19])。歐洲太空總署(ESA)普朗克衛星測量宇宙背景輻射(CMB)數據後,將早期宇宙的標準模型套入分析,估得哈勃常數 H=67.5±0.5 km /s/ Mpc(Planck Collaboration,
2018[20])。根據此值,可計算宇宙年齡約 138 億年。美國天文學家 W. L. Freedman 團隊利用哈勃望遠鏡觀測造父變星和 Ia 型超新星,得出 H = 72 ± 8 km/s/Mpc,換算後結果大致相同(Freedman et al., 2001)。由此可推算,可觀測宇宙半徑約 465 億光年,距離我們最遠的星系退行速度達 1,074,777.75 km/s,約為光速的 3.58 倍(Planck Collaboration, 2018 [21])。這說明,宇宙膨脹是一種時空自身的膨脹,而非物質在空間中的運動,因此退行速度超光速並不違反狹義相對論(Rindler, 2006, pp. 45–52[22])。
(二) 宇宙早期的慢時鐘:類星體與時間膨脹效應
結合神學與物理觀測,我們可以看到一個有趣的想像:在新天新地的永恆城市中,「光」不僅是象徵性的存在,也呼應了物理上光與時空的極限概念。這種科學觀測與神學象徵的並置,為「永恆」的概念提供了一個思辨性的橋梁。最後,值得思考的是:如果《創世紀》的作者早已將宇宙的秩序與時間的演化納入啟示之中,是否暗示了對「膨脹時間」的伏筆?這種思辨,將現代物理觀測與古老神學文本巧妙連結,形成物理與形上層級的橋梁。
七、神學永恆:不是無限時間,而是非時間
在古典基督教神學中,「永恆」並不意味著時間的無限延伸。奧古斯丁在《懺悔錄》第十一卷中明確指出,過去與未來只存在於記憶與期待之中,而上帝的存在不屬於這種時間結構(Augustine, Confessions XI.13–31)。
波愛修斯進一步將永恆定義為:「對無限生命的完全、同時擁有」(interminabilis vitae tota
simul et perfecta possessio)(Boethius, Consolation of Philosophy,
V.6)。
這種永恆觀並非物理時間的極限形式,而是一種對整個時間序列的超時間視角。它並不試圖解釋時間如何運作,而是指出:時間作為整體,必須在某個層級上被把握,否則「時間本身」將無法成為思想對象。
在《啟示錄》中提到:「不再有黑夜;他們也不需要燈光或日光,因為主上帝要光照他們。他們要作王,直到永永遠遠。」(《啟示錄》22:5, 和合本修訂版)
這裡描述的新天新地中,只有白晝沒有黑夜。從神學角度看,我們可以想像,上帝可能會使用「光」的形質材料,創造一座永恆不滅的城市(Augustine, 1991, XI.13–31)。
八、量子力學時間
近代物理學有兩大支柱:(一) 廣義相對論 描述宏觀世界的重力現象,認為重力是物質質量造成時空扭曲的結果。它遵循「因果論」,強調過去決定未來(Einstein, 1952[24])。(二) 量子力學 描述微觀世界的弱作用力、強作用力與電磁力,則展示「果因論」的特性,即未來觀測可以影響過去的結果(Heisenberg, 1958[25]; Feynman, 1965[26])。
一個經典實驗揭示了這種量子奇異現象:1807 年,托馬斯·楊(Thomas Young)設計了 雙狹縫干涉實驗。當光子沒有被探測時,它表現出波動性,形成干涉條紋;當光子被觀測時,它又表現出粒子性,僅呈現兩條亮線(Young, 1807[27])。這實驗顯示,光子的行為似乎「知道」何時被觀察,未來的測量決定了光子過去的表現,顛覆了傳統「因果論」的直觀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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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二、由 Till Böhmer 領銜的團隊的研究顯示在微觀尺度(量子力學主導)下時間是可逆的! |
九、神學與量子時間的交會
在神學層級,永恆被理解為非時間性的存在。「光」與「時間」的物理象徵,成為理解「永恆」的一種類比,而非永恆本身。值得注意的是,《聖經》中對時間與存在的描述,在某些層面竟與現代物理學的量子觀點不謀而合:
(一)
信心對未來的把握
耶穌說:「所以我告訴你們,凡你們禱告祈求的,無論是甚麼,只要信你們已經得著了,就為你們實現。」(馬可福音
11:24, 和合本修訂版)
希伯來書也指出:「信就是對所盼望之事有把握,對末見之事有確據。」(希伯來書 11:1, 和合本修訂版)
這種「信即已得」的概念,類似量子力學中觀測與可能性互動的特性:信念本身影響未來的實現方式。
(二) 過去是未來的影子
「律法只不過是未來美好事物的影子,不是本體的真像。」(希伯來書 10:1, 和合本修訂版)
「不要讓任何人在飲食、節期、初一、安息日等事上評斷你們。這些原是末來的事的影子,真體卻是屬基督的。」(歌羅西書
2:16-17, 和合本修訂版)
這提醒我們,過去和儀式只是指向真實與可能的象徵,就如量子世界中「過去測量結果」是對未來系統狀態的一種映射。
(三) 內在的人日日更新
「雖然我們外在的人日漸朽壞,內在的人卻日日更新。」(哥林多後書 4:16, 和合本修訂版)
「若有人在基督裏,他就是新造的人:舊事已過,都變成新的了。」(哥林多後書 5:17, 和合本修訂版)
「你們已經脫去舊人和舊人的行為,穿上了新人,這新人照著造他的主的形像在知識上不斷地更新。」(歌羅西書
3:9-10, 和合本修訂版)
這種每日更新的概念,可以與量子物理中「系統隨時間演化並更新可能態」相呼應,暗示存在本身是動態且不斷重塑的。
(四) 基督是真像的呈現
「他是上帝榮耀的光輝,是上帝本體的真像…」(希伯來書 1:3,
和合本修訂版)
「愛子是那看不見的上帝之像,是首生的,在一切被造的以先。」(歌羅西書 1:15, 和合本修訂版)
基督作為上帝本體的真像,象徵著本質先於現象,這與量子觀中「態函數描述潛在本體,而觀測呈現具體現象」具有哲學上的呼應。
透過這些例子,我們看到:聖經的時間觀與量子力學中對未來可能性、觀測影響,以及持續演化的系統,有趣的對應與啟示。這種交會提醒我們,有限的存在者在宇宙中經驗時間的方式,既是科學可測的,也是神學可思的,而信仰與理性可以在這裡互相對話。
十、結論:
(一) 交會點:三種時間的層級結構
當熱力學時間、心理時間與神學永恆被並置時,它們呈現出清楚的層級關係:
1.
熱力學時間回答「物理狀態如何不可逆地演化」,描述宇宙熵增與時間箭頭(Prigogine, 1997[35];Rindler, 2006[36])。
2.
心理時間回答「有限主體如何在演化中維持自我」,呈現人類經驗的現在感、回憶與期待(Eddington, 1928[37])。
3.
神學永恆回答「時間整體為何可被理解為一個完成的結構」,象徵超越有限存在的終極秩序(Augustine, 1991, XI.13–31[38])。
正如普利高津所言,時間並非一個單一概念,而是在不同描述層級中呈現出不同的本體地位(Prigogine, 1997[39])。這三種時間觀之所以無法互相消除,正是因為它們回應的是不同層次的存在問題:物理、心理、形上,各自有其理論與經驗基礎,但又可以在思辨層面互相呼應。
(二) 時間揭示的不是宇宙,而是我們自身
時間之所以成為哲學與神學的核心問題,並非因為它尚未被精確測量,而是因為它揭示了人類存在的結構性限制。不可逆的物理過程、無法重來的選擇、以及對永恆的理解渴望,共同構成了人類在時間中的處境。
或許,時間的本質不在於流逝,而在於:有限存在者被迫在不可逆之中,思考整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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