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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31日 星期五

中國五行和陰陽學說的發展及結合可能過程的重建

中國五行和陰陽學說的發展及演進可能過程的重建

一、三種五行生成序類型和《易經》八卦的相容性

(一)八卦和五行的對應情形

1.《說卦傳》已建立八卦的自然象徵系統,其中坎、水與離、火的五行屬性較為明顯;《說卦傳》已建立完整的八卦自然象徵系統,其中乾為天、坤為地、震為雷、巽為風與木、坎為水、離為火、艮為山、兌為澤。就五行而言,《說卦傳》僅明確記載巽屬木、坎屬水、離屬火,其餘五卦則未直接配屬五行(高亨,1998[1]) 。

2. 至於乾金、坤土、震巽木、艮坤土、兌金等完整的八卦五行配屬,則主要是漢代象數易學(《易緯》等)在《說卦傳》基礎上的發展與定型。至漢代京房易及陰陽五行學說成熟後,八卦與五行的對應逐漸固定為乾、兌屬金,坤、艮屬土,震、巽屬木,坎屬水,離屬火(李學勤,2003[2]) 。

3. 若依中國五行與希臘五元素比較模型,則金對應地、土對應天/以太(Aether)、木對應風、水對應水、火對應火。因此,在八卦層面上,乾、兌對應地,坤、艮對應天/以太(Aether),震、巽對應風,坎對應水,離對應火。

        由此可見,八卦經由漢代以後形成的五行配屬,亦可進一步建立與希臘五元素之間的跨文化對應關係(表一)

表一、《說卦傳》八卦自然象、五行及希臘五元素對應表

八卦

《說卦傳》自然象

《說卦傳》五行對應

漢代以後通行五行

對應的希臘五元素

無明文

無明文

天(以太)

無明文(具生發意涵)

風、木

無明文

天(以太)

無明文

 

(二)八卦對應的五行配屬的陰陽結果

水生型、金生型與木生型三種五行生成序,可檢驗其與《易經》八卦陰陽屬性的相容程度。

1.按照《說卦傳》的八卦、五行和陰陽的配屬

《說卦傳》 :「乾,天也,故稱乎父;坤,地也,故稱乎母;震一索而得男,故謂之長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謂之長女;坎再索而得男,故謂之中男;離再索而得女,故謂之中女;艮三索而得男,故謂之少男;兌三索而得女,故謂之少女。 」依《說卦傳》的八卦陰陽配屬,乾(金)、震(木)、坎(水)、艮(土)為陽;坤(土)、巽(木)、離(火)、兌(金)為陰。由此可見,木、金、土三行皆同時分屬陰、陽兩類:木(震、巽)、金(乾、兌)、土(艮、坤)皆分陰、陽兩類。唯獨水與火各僅對應一卦,坎(水)為陽,離(火)為陰。《說卦傳》雖已大量吸收戰國陰陽五行思想,但其八卦陰陽分類仍採用「陽卦多陰,陰卦多陽」(一個看似矛盾)的原則,而非依三爻陰陽數量的多數決分類,例外為乾卦(三陽爻)為陽卦,坤卦(三陰爻)為陰卦。因此,《說卦傳》的八卦陰陽配置與後文所採之多數決陰陽系統並不一致。此一配屬結果與後世普遍認為「水屬陰、火屬陽」的觀念恰好相反,顯示《說卦傳》的八卦陰陽體系並非建立在五行陰陽屬性的基礎之上,而反映了另一套不同的分類原則。

2. 按照陰陽爻多數決定卦的陰陽與水生型五行生成序最吻合

本文依據八卦三爻之陰陽組成,建立一種以陰陽爻數為基礎的八卦陰陽分類模型。此模型並非見於《說卦傳》或其他現存先秦文獻,而是根據卦畫結構所提出的重建假說,用以與《易傳》的八卦陰陽配屬進行比較。比較結果顯示,水生型與現今《易經》八卦依照陰爻(--)或陽爻(-)多數決定陰陽的對應關係最為一致。在水生型中,坎(水)屬陰,對應太陰;震(木)、巽(木)皆屬陰,對應少陰;艮(土)、坤(土)皆屬陰,對應至陰;離(火)屬陽,對應太陽;乾(金)、兌(金)皆屬陽,對應少陽。換言之,所有陰卦皆對應陰性層級,所有陽卦皆對應陽性層級,五行在生成序中的陰陽定位並未跨越八卦既有的陰陽界線,因此與依照陰陽爻多數決定的八卦陰陽體系具有最高的一致性。

3. 木生型、金生型五行生成序和易傳、多數決陰陽無法吻合

相較之下,金生型與木生型皆出現五行陰陽屬性的重新配置。金生型中,金對應太陰、木對應少陽;木生型中,木對應少陽、金對應少陰,均與八卦原有的陰陽屬性配置不一致。就八卦、陰陽的一致性而言,兩者均不如水生型,其中木生型與八卦陰陽的差異最為明顯。此一現象意味著,《說卦傳》的八卦陰陽與五行之間並不存在一一對應的陰陽邏輯。若以後世五行陰陽觀回讀《說卦傳》,便會出現坎(水)為陽、離(火)為陰的矛盾。因此,後世所熟知的「水陰火陽」觀念,很可能是在五行陰陽理論成熟之後,才逐漸影響並重新詮釋八卦體系,而非《說卦傳》原有的思想。這也支持八卦陰陽與五行陰陽原本可能屬於不同知識系統,兩者是在後世才逐步融合。

4. 漢代陰陽五行體系的形成及其五行陰陽屬性

漢代以後,陰陽五行理論逐漸形成較固定的陰陽配置:木、火屬陽,金、水屬陰,而土居中央,具有調節四方、統攝四行的地位。《黃帝內經》將五行與人體臟腑、四時氣候相配,明確呈現「木、火為陽、金、水為陰」的五行陰陽結構;《白虎通德論》則從儒家宇宙論角度闡述五行相生相勝的秩序,使五行成為政治、倫理與自然運行的普遍法則。東漢以後,《周易》象數學與五行思想進一步結合,至後世形成以陰陽消長、五行生剋為核心的完整宇宙論體系。因此,漢代以後主流陰陽五行體系可概括為:木為陽、火為陽,金為陰、水為陰,土居中央而不專屬陰陽。此分類方式與《易傳》以卦象爻性判定八卦陰陽的方法並不完全相同,前者主要依據五行氣化與季節運行建立陰陽屬性,後者則以卦象結構與象徵意義為基礎。將三種五行生成序與漢代以後形成的陰陽五行體系比較可見,水生型雖符合漢代五行中「水為陰、火為陽」的基本配置,但其木屬陰、金屬陽的安排,與漢代以後「木、火為陽、金、水為陰」的主流分類相反,因此整體吻合程度僅屬中等。相較之下,金生型與木生型皆符合漢代陰陽五行對水、木、火、金四行的陰陽定位,即水、金屬陰,木、火屬陽,故具有較高的一致性;二者的主要差異僅在於土的定位,三種生成序皆將土置於至陰位置,而漢代以後五行理論多將土視為居中央、具有陰陽調和作用的中性元素。若以主要五行元素(水、木、火、金)的陰陽配置作為判準,金生型與木生型皆與漢代陰陽五行高度吻合,而水生型則較為接近《易傳》八卦陰陽系統。此結果顯示,不同五行生成序可能反映不同思想傳統:水生型較接近《易傳》八卦陰陽的邏輯,而金生型與木生型則較符合漢代以後陰陽五行整合後的標準分類(表二)

表二、《說卦傳》八卦陰陽、爻象多數決、漢代陰陽五行與三種五行生成序之比較

五行

八卦

《易傳》決定陰陽

按多數決陰陽

漢代以後陰陽五行

水生型

金生型

木生型

陽(中男)

太陰

少陰

太陰

、巽

陽(長男)、陰(長女)

少陰

少陽

少陽

、坤

陽(少男)、陰(母)

中(或兼陰)

至陰

至陰

至陰

陰(中女)

太陽

太陽

太陽

、兌

陽(父)、陰(少女)

少陽

太陰

少陰

 

二、一項可檢驗的思想史假說

上述比較結果提出一項值得進一步檢驗的思想史假說:《說卦傳》的八卦陰陽分類,可能保留了較早期宇宙論的陰陽架構,而五行生成序則在後續思想發展中歷經不同配置,最終演變為後世通行的木生型。

若此假說成立,則八卦陰陽系統與五行生成系統未必形成於同一思想階段,而可能分屬不同時期的宇宙論,最後共同整合於《易傳》的思想體系。如此既可解釋為何水生型五行生成序與多數決八卦陰陽具有最高的一致性,也可保留木生型作為較晚期五行生成理論的可能性,而不必視兩者為互相衝突的結論。表三比較三種五行生成序與多數決八卦陰陽、《說卦傳》八卦陰陽,以及漢代以後陰陽五行體系之間的相容程度。比較結果顯示,水生型與依八卦爻象多數決建立的陰陽分類具有最高一致性,同時與《說卦傳》八卦陰陽的整體結構亦最為相容;然而,由於其木屬陰、金屬陽的配置與漢代以後木陽、金陰的主流陰陽五行體系不同,因此與漢代陰陽五行僅具有中等程度的吻合。相較之下,金生型與木生型皆符合漢代以後水、金屬陰,木、火屬陽的基本陰陽配置,因此與漢代陰陽五行體系具有較高的一致性;但兩者均須調整部分五行在八卦中的陰陽定位,故與《說卦傳》八卦陰陽的相容性較低,其中木生型的差異最為明顯。綜合而言,水生型較接近《說卦傳》所反映的八卦陰陽結構,而金生型與木生型則較符合漢代陰陽五行理論成熟後的標準分類。

 

表三、三種五行生成序與八卦陰陽及漢代陰陽五行體系之相容性比較

比較對象

多數決陰陽一致性

與《說卦傳》相容性

與漢代以後陰陽五行體系吻合度

水生型五行

金生型五行

木生型五行

 

另一方面,《周易》經文雖約成書於西周晚期至春秋初年,但經文本身並未將八卦與五行建立固定對應,也未提出完整的陰陽宇宙論。現今所見乾、坤、坎、離、震、巽、艮、兌的陰陽屬性,以及八卦配四時、方位、五行等完整體系,主要見於戰國晚期形成的《易傳》,尤其是〈說卦傳〉。

值得注意的是,〈說卦傳〉雖已大量吸收戰國陰陽五行思想,卻仍維持陽卦:乾、坎、艮、震;陰卦:坤、巽、離、兌的基本分類。若將此一分類與三種五行生成序比較,水生型可使所有陰卦皆落於陰性層級(太陰、少陰、至陰),所有陽卦皆落於陽性層級(少陽、太陽),因此具有最高的一致性;反之,金生型與木生型皆須重新調整部分五行的陰陽定位,才能建立對應關係。

因此,可提出一項值得進一步檢驗的思想史假說:《說卦傳》所保存的八卦陰陽分類,可能承繼了較早期宇宙論的陰陽架構;而五行生成序則可能在戰國至漢代持續發展,歷經不同配置,最後定型為後世熟知的木生型。換言之,《易傳》所呈現的思想,未必完全形成於同一時期,而可能是不同時代宇宙論逐步累積、整合的結果:八卦陰陽保留較早的分類傳統,五行生成則反映較晚期的理論發展,兩者最終匯聚於《易傳》的宇宙論體系之中。

上述假說目前仍屬思想史推論,尚須更多出土文獻與古文字材料加以驗證,因此不可僅憑陰陽配屬的一致性即視為歷史事實,而應透過文獻年代、文本層次及宇宙論結構等多方面證據進行交互檢驗。

三、研究方法

為進一步驗證「八卦陰陽可能保留較早期宇宙論,而五行生成序逐漸演變為木生型」的假說,本研究建議採取「文獻年代文本層次思想結構生成序演變」四重比較法,以避免僅從五行排列次序推論思想來源,而忽略不同時期文本所處的思想脈絡與編纂層次。

第一,依文獻形成年代建立時間序列,考察不同歷史階段天地、陰陽、五行及宇宙生成觀念的形成與轉變。由於先秦至漢代思想文獻多經長期累積與編纂,文本所反映者未必完全等同於作者個人思想,而需置於歷史形成過程中理解(Liu, 1998[3])。

第二,分析同一文獻內不同篇章或不同編纂層次的思想差異(Smith, 2008[4])。

第三,比較各文獻中天地、陰陽、八卦、五行、四時及宇宙生成模式之整體結構,而非僅比較五行排列次序的異同。五行系統本身並非固定不變,而是在政治秩序、天人關係與宇宙生成論的發展過程中逐漸形成不同配置(Poo, 1998[5])。

第四,觀察不同文獻所呈現之五行生成序是否具有由早期配置逐漸演變為後期配置的歷史趨勢。此一方法並非預設五行生成序必然單線演化,而是透過比較不同文本中的元素排列、陰陽配置及宇宙生成邏輯,探討其可能的歷史轉換(Loewe, 1993[6])。

 

若年代、文本及宇宙論結構三方面的證據均呈現一致趨勢,則可合理推論:《說卦傳》所保存的八卦陰陽分類,可能保留較早期宇宙論的思想層次,而五行生成序則經歷不同階段的理論發展,最終於漢代定型為木生型。如此一來,《易傳》所呈現的宇宙論,便可理解為不同時期思想逐步累積、整合而成的層累結構,而非一次完成的理論建構。此一假說仍有待更多出土文獻、古文字材料及思想史研究進一步檢驗。

四、出土文獻

(一)楚帛書

楚帛書(約戰國中晚期)保存了目前所見最早且較完整的宇宙生成神話之一,其所記四神輪流行歲、四時運行及天地生成觀,反映出戰國時期宇宙論仍處於持續發展與整合的階段,尚未形成漢代陰陽五行理論所見之固定體系。因此,楚帛書可作為探討早期宇宙論的重要材料。

楚帛書記載伏羲、女媧生四子,即青榦、朱四單、翏黃難、墨榦,四神分主四時,輪流行歲,構成楚地宇宙生成神話的重要內容。若依其色彩、季節及自然象徵加以分析,青榦、朱四單、翏黃難、墨榦可分別與木、火、土、水等自然屬性建立相對應關係。雖然楚帛書並未明文提出五行配屬,因此上述對應仍屬後設分析,而非文獻本身的直接記載。然而,若將其置於戰國時期逐漸形成的五行、四時及天文象徵系統中觀察,此種對應仍具有一定程度的解釋力。

若進一步以本文提出之三種五行生成序作為分析模型,則墨榦(水)位於青榦(木)之前的配置,與水生型生成序所呈現之「水生木」結構具有相當程度的一致性。此一現象或可反映戰國時期某種以水為生成起點的宇宙觀,但是否存在直接的思想承繼關係,目前仍缺乏足夠文獻證據,尚有待更多出土材料與思想史研究進一步驗證。

此外,楚帛書中的墨榦、青榦亦可與戰國時期逐漸形成的五星觀念相互參照。墨色常與冬、水及辰星(水星)相聯繫,青色則與春、木及歲星(木星)相對應。楚帛書雖未直接建立四神與五星的對應關係,但若從色彩、季節、五行及天文象徵的整體系統觀察,二者之間具有一定程度的結構相似性,可作為探討早期宇宙論發展的重要線索。

而「榦」與「乾」二字目前尚無公認的字源同源證據,然而,二者在上古音上具有一定接近性,在語義上又皆涉及「主幹」、「本體」、「支柱」等核心概念,因此不排除反映同一語義場或早期宇宙論概念的不同書寫形式。此一可能性仍有待古文字學與上古音研究提供更多證據支持。此種現象亦可能反映,在漢代宇宙論完成整合之前,天地、陰陽與五行之間的配屬關係仍具有相當程度的開放性,而非後世所見之固定體系。

(二)《黃帝四經》

《黃帝四經》(馬王堆帛書,內容多形成於戰國時期)保存了相當濃厚的黃老思想,其天地、陰陽、氣、形、名等概念,相較於漢代典籍,《黃帝四經》較著重天地氣化、生生不息及自然運行,而非五行之間固定的相生相剋關係。現存《黃帝四經》並未明確建立太陽、太陰、少陽、少陰與五行(木、火、土、金、水)之間的固定配屬關係。雖然《黃帝四經》同時運用陰陽與五行概念,但兩套理論多為並列運用,各自服務於宇宙論、政治哲學與治國思想,尚未形成後世所見四象(太陽、太陰、少陽、少陰)與五行相互對應的理論體系。

(三)戰國竹簡

1.郭店楚簡

郭店楚簡《太一生水》(約西元前三○○年)提出:「太一神明陰陽四時寒暑萬物」的宇宙生成序,其中「水」位於天地之前,顯示水在宇宙生成中具有極重要的地位。此一生成模式與後世木生型五行相生序並不相同,亦未建立完整的五行配屬,因此可視為戰國時期另一種宇宙生成觀。

2.上海博物館楚簡

上博楚簡《恆先》則提出「恆先萬物」的生成模式,強調氣化生成,而非五行相生。此一模式顯示,戰國中晚期不同學派對宇宙本源仍存在多元理解,尚未形成後世統一的宇宙論架構。

3.郭店楚簡

郭店楚簡《五行》篇中的「五行」,則並非木、火、土、金、水,而是仁、義、禮、智、聖五種德行,因此完全沒有自然五行、四時及方位的配屬,也未建立天地陰陽的固定分類,顯示當時「五行」概念仍主要屬於儒家倫理思想,而非自然哲學。

4.清華簡

清華簡《保訓》、《厚父》、《楚居》等篇,主要論述天地生成、四時運行及日月星辰等宇宙秩序,雖已使用天地與陰陽概念,但尚未建立五行與天地、陰陽、四時之間固定的對應關係。

綜合上述出土文獻可知,戰國時期較成熟的宇宙框架,應為「天地陰陽(氣)四時萬物」的生成模式,而非漢代所見「陰陽天地五行四時方位」的完整宇宙論。因此,先秦宇宙論中的天地屬性仍具有相當程度的開放性,後世所熟知的「天陽地陰」及木生型五行生成序,很可能是在《易傳》、陰陽家及西漢董仲舒等人的思想整合下逐漸定型。若戰國竹簡所呈現的天地、陰陽與宇宙生成結構,確與《說卦傳》的八卦陰陽分類存在差異,則可進一步支持《易傳》所反映者並非單一時期形成的理論,而是融合不同時代宇宙論所形成的思想層累結構。

五、先秦文獻的年代與思想層次

若進一步結合先秦傳世文獻與出土文獻的年代、文本層次及宇宙論結構進行比較,則水生型五行生成序與《說卦傳》八卦陰陽高度一致的現象,可能不僅是陰陽配屬上的巧合,而具有一定的思想史意義。現有文獻顯示,五行觀念並非自始即具有固定的生成模式,而是在不同時期呈現不同的理論形態;天地、陰陽、五行與四時等概念,也是在長期發展中逐漸整合為後世所見的宇宙論體系。因此,有必要依文獻年代與思想層次重新檢視五行生成序的演變歷程。

(一)《尚書》〈洪範〉:以水為首的早期五行觀

《尚書》〈洪範〉一般認為形成於春秋晚期至戰國早期(約西元前550年至前450年),提出「水、火、木、金、土」的五行次序。此一排列雖未明言五行相生關係,也未建立完整的陰陽宇宙論,但以「水」居首的配置,反映早期五行思想可能仍以水作為宇宙秩序的重要起點,而非後世木生火的生成模式。

值得注意的是,《洪範》主要關注五行的性質與政治秩序,尚未建立五行與四時、方位、八卦及陰陽之間的固定配屬。因此,《洪範》所代表的五行思想,應視為自然分類概念,而非成熟的宇宙生成理論。

(二)《周易》經文:尚未建立完整陰陽五行宇宙論

《周易》經文一般認為形成於西周晚期至春秋時期,其內容主要用於占筮,雖已具有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八卦,但並未建立完整的陰陽五行宇宙論,也未將八卦與五行建立固定對應。

因此,《周易》經文所呈現的八卦系統,與後來《易傳》中的陰陽、五行、四時及方位配屬,不宜視為同一思想層次,而應區分為不同時期的理論發展。此一差異亦顯示,《易經》與《易傳》之間存在明顯的思想演變,而非一次完成的宇宙論建構。

(三)戰國中晚期:《易傳》與陰陽五行思想的融合

戰國中晚期,《易傳》諸篇逐漸形成,其中〈說卦傳〉、〈序卦傳〉及〈雜卦傳〉等篇,開始大量吸收陰陽、四時及五行思想,使八卦逐漸成為完整宇宙論的一部分。

值得注意的是,〈說卦傳〉雖已建立八卦與自然萬物的配屬關係,卻仍維持坎、震、巽、艮、坤為陰卦,離、乾、兌為陽卦的基本分類。若將此一陰陽分類與三種五行生成序比較,可發現水生型能使所有陰卦皆對應陰性層級,所有陽卦皆對應陽性層級,因此具有最高的一致性;反之,金生型與木生型皆須重新調整部分五行的陰陽定位,才能建立相對應關係。

此一現象未必足以證明〈說卦傳〉直接承繼水生型宇宙論,但至少顯示兩者在陰陽結構上具有較高的一致性,值得進一步探討其可能的思想史關係。

(四)《管子》、《呂氏春秋》與《淮南子》:五行宇宙論逐漸成熟

自戰國中晚期起,《管子》部分篇章開始將陰陽、四時、五行及政治秩序結合,五行逐漸由自然分類概念轉化為宇宙生成理論。

《呂氏春秋》進一步建立五行與四時、方位、帝王制度及政治運作之間的對應關係,使五行不僅具有自然屬性,也成為解釋天道與王政的重要理論架構。

至西漢初年的《淮南子》,陰陽、天地、氣化、五行、四時及萬物生成已被整合為完整的宇宙論體系。相較於《洪範》及戰國竹簡所呈現的多元生成模式,《淮南子》顯示五行理論已趨向統一,並逐漸形成後世所熟知的宇宙觀。

(五)西漢:木生型五行生成序的定型

進入西漢以後,《春秋繁露》、《白虎通德》、《黃帝內經》等典籍,進一步將五行與陰陽、四時、五臟、五色、五味及政治制度建立全面性的對應關係,形成完整而穩定的宇宙論體系(表四)

1.《黃帝內經》:建立日月水火與陰陽的自然對應

《黃帝內經》是現存文獻中最早、最明確建立水、火與陰、陽系統性對應的重要典籍。其中《靈樞·陰陽繫日月》指出:「月生於水,故在下者為陰;日主火,故在上者為陽。」此處明確將月、水、陰與日、火、陽連結,形成「月陰」及「日陽」的對應關係。然而,同篇隨後又強調:「此天地之陰陽也,非四時、五行之以次行也。」說明三陰、三陽(或天地陰陽)的分類,並不等同於四時、五行的配屬體系。由此可見,《黃帝內經》已建立木火為陽、金水為陰的陰陽五行結構,並將五行與四時、臟腑相互配屬(《黃帝內經.素問.陰陽應象大論》、《靈樞.陰陽繫日月》,王冰,2009[7] )。 反映兩者雖已開始融合,但尚未完全整合為後世所見的單一理論架構。

2 《春秋繁錄》:陰陽與四時五行的整合

《春秋繁露》承接《黃帝內經》所建立的日月、水火與陰陽關係,進一步將陰陽納入四時五行的宇宙運行體系之中。在其思想架構中,陽系統與天、日、夏、火、生、德相連,陰系統則與地、月、冬、水、刑相連。董仲舒透過四時運行說明陰陽消長,將火與夏季、生長之德相聯,將水與冬季、肅殺之刑相聯,使水火不僅具有自然屬性,也具有宇宙秩序與政治倫理的意義。因此,《春秋繁露》並非單純提出「火陽、水陰」的二元配屬,而是將陰陽、五行、四時與人事秩序整合為一套完整的宇宙論(《春秋繁露.陰陽義》;蘇輿,1992[8]) 。

3.《白虎通德論》:水陰火陽的經學固定化

《白虎通德論》進一步將陰陽與五行的關係加以規範化,明確建立日、火、陽月、水、陰的對應。其陽系統以日、火、陽為核心,陰系統以月、水、陰為核心,使水火陰陽成為經學分類中的固定關係。相較於《黃帝內經》強調天地陰陽與五行分類的區分,以及《春秋繁露》透過四時運行建立陰陽五行秩序,《白虎通》更進一步將水陰、火陽予以明確化與制度化,使其成為儒家宇宙論的重要內容(《白虎通德論.五行》;陳立,1994[9]) 。

表四、《黃帝內經》、《春秋繁露》、《白虎通德論》、宋元命理文獻陰陽系統之比較

項目

《黃帝內經·靈樞·陰陽繫日月》(西漢)

《春秋繁露》(西漢)

《白虎通德論》(東漢)

宋元以後命理文獻

陽系統

陰系統

陽系統

陰系統

陽系統

陰系統

陽系統

陰系統

天體

日、天

月、地

五行

火、木

水、金

方位

陰陽

太陽、少陽

太陰、少陰

 

 

在此一思想背景下,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的木生型五行相生序,逐漸成為官方與學術界普遍接受的標準模式,並透過經學、醫學及曆法等領域廣泛流傳,最終成為中國傳統思想中的主流五行理論。

值得注意的是,此一木生型生成序,與《說卦傳》八卦陰陽分類並非完全一致,部分五行須重新調整陰陽定位才能建立配屬。因此,木生型應理解為宇宙論逐漸成熟後的理論結果,而未必能直接反映八卦陰陽形成時的原始思想背景。

(六)思想史上的可能演變

若依目前文獻年代與宇宙論結構進行綜合比較,可觀察到一條值得進一步檢驗的思想發展脈絡:早期文獻與部分出土材料較重視水、氣及天地生成,尚未形成固定的五行相生模式;戰國中晚期,《易傳》開始吸收陰陽五行思想,並建立八卦與自然萬物的配屬關係;至西漢時期,陰陽、天地、五行、四時及氣化思想完成全面整合,木生型五行生成序遂逐漸定型(表五)

若此一發展脈絡成立,則《說卦傳》所保存的八卦陰陽分類,可能保留了較早期宇宙論的部分特徵,而五行生成序則在戰國至漢代持續發展,歷經不同配置後形成木生型。換言之,《易傳》所呈現的宇宙論,可能並非同一時期一次完成,而是不同思想傳統長期累積、整合所形成的層累結構。

表五、《黃帝內經》、《春秋繁露》與《白虎通德論》陰陽系統和《易傳》八卦陰陽及水生型多數決系統之比較

系統

陽系統

陰系統

和《易傳》比較

與水生型多數決比較

《黃帝內經》〈靈樞·陰陽繫日月〉(西漢)

日、火、上、陽

月、水、下、陰

與《易傳》離=火、坎=水,以及離陽、坎陰的傾向相符;但未涉及完整八卦陰陽分類

高度符合水生型(水陰、火陽),但僅限水火部分

《春秋繁露》(西漢董仲舒)

天、日、夏、火、生、德

地、月、冬、水、刑

延續《易傳》天地陰陽架構,並進一步加入四時、五行與德刑秩序

高度符合水生型,並擴展為宇宙論

《白虎通德論》(東漢)

日、火、陽

月、水、陰

與《易傳》坎水、離火的陰陽傾向一致,並將其固定化

高度符合水生型(水陰、火陽)

《易傳》(《說卦傳》)

乾、離、兌

坎、震、巽、艮、坤

八卦依卦象分類陰陽;離火、坎水與水火陰陽系統相通,但其他卦不完全依五行性質判定

與水生型部分一致,但巽、艮等分類存在差異

水生型多數決系統

火(離)、木(巽)、金(乾、兌)、陽卦

水(坎)、木(震)、土(坤、艮)、陰卦

以八卦爻數多寡判定陰陽,並結合五行屬性;與《易傳》重疊部分較多,但非完全相同

五行與八卦陰陽整合度最高

 

六、結論:八卦陰陽與五行生成序的思想層累模型

(一)研究發現

本文比較水生型、金生型與木生型三種五行生成序,並以《說卦傳》的八卦陰陽分類作為結構比較基礎,再結合楚帛書、《黃帝四經》、郭店楚簡、《太一生水》、《恆先》、《尚書.洪範》、《周易》、《易傳》、《呂氏春秋》、《淮南子》、《春秋繁露》、《白虎通德》等傳世與出土文獻進行年代與思想層次分析。

比較結果顯示,三種五行生成序中,以水生型與《說卦傳》八卦陰陽的結構一致性最高。在水生型中,所有陰卦皆對應陰性層級,所有陽卦皆對應陽性層級,五行陰陽未跨越八卦原有的陰陽分類。相較之下,金生型與木生型皆須重新調整部分五行的陰陽定位,其中木生型與八卦陰陽的差異最為明顯。

此一比較結果說明,《說卦傳》的八卦陰陽分類與水生型五行生成序之間具有一致的宇宙論結構,而與後世木生型五行生成序並不完全一致。

(二)八卦陰陽與五行生成序屬於不同思想層次

本文比較先秦至漢代文獻後發現,八卦、陰陽、天地、五行與四時並非同時形成,而是在不同時期逐步融合。

《周易》經文已有八卦,但尚未建立完整的陰陽五行宇宙論;《說卦傳》開始將八卦與天地、陰陽及自然萬物建立系統性的配屬,同時保留坎、震、巽、艮、坤為陰卦,離、乾、兌為陽卦的分類。另一方面,《洪範》以水為五行之首,郭店楚簡《太一生水》則以「水」作為天地生成的重要起點,楚帛書、《黃帝四經》亦保存不同於漢代陰陽五行體系的宇宙生成模式。

至戰國晚期與西漢,《呂氏春秋》、《淮南子》、《春秋繁露》、《白虎通德》及《黃帝內經》逐步完成天地、陰陽、五行、四時及氣化理論的整合,使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的木生型生成序成為後世通行的標準。

本文認為,八卦陰陽與五行生成序代表不同階段的宇宙論成果。《說卦傳》保留較早期的八卦陰陽分類,而木生型則代表陰陽五行理論完成整合後的宇宙論形態,因此兩者之間出現部分結構差異,是中國思想逐步發展的自然結果,而非理論矛盾。

(三)八卦陰陽與五行生成序的思想層累模型

綜合全文文獻分析,本文建立如下思想史模型:

早期中國宇宙論首先形成天地、陰陽與宇宙生成觀,其後逐漸發展五行分類,再進一步建立五行生成序,最後於漢代完成天地、陰陽、八卦、五行、四時及氣化理論的全面整合。

在此發展過程中,《說卦傳》保存了較早期的八卦陰陽結構;《洪範》保存了以水為首的早期五行排列;楚帛書、《太一生水》及《黃帝四經》則保存不同階段的宇宙生成模式;西漢文獻則完成木生型五行生成序的理論建構。

因此,《易傳》所呈現的宇宙論,不應理解為一次形成的完整理論,而應理解為不同時期宇宙論逐步累積、融合而成的思想層累體系。如此不僅能解釋八卦陰陽與木生型五行生成序之間的差異,也能將出土文獻與傳世文獻納入同一思想史脈絡加以理解。

(四)研究貢獻

本文的主要貢獻並非提出另一種五行排列,而是建立一套新的比較方法。過去相關研究多比較五行排列的先後或文獻記載的異同;本文則以《說卦傳》八卦陰陽作為固定參照,結合文獻年代、文本層次及宇宙論結構,重新比較不同五行生成序之間的關係。此一比較方法顯示,僅比較五行排列無法充分說明中國宇宙論的演變;必須將天地、陰陽、八卦、五行、四時及宇宙生成模式視為一個整體結構,才能理解不同文獻之間的承繼、融合與轉化。本文所建立的思想層累模型,不僅能解釋《說卦傳》八卦陰陽與五行生成序之間的結構差異,也提供重新建構中國古代宇宙論發展歷程的一種研究架構。

七、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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