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4日 星期三

上帝之靈/聖靈觀念的歷時性發展 ——從《希伯來聖經》至《新約聖經》的文本考察

 

一、引言

「上帝的靈/耶和華的靈/聖靈」是猶太基督宗教中高度核心、卻也最容易被後設教義回讀的概念之一。本文採取歷時性文本分析(diachronic textual analysis)的方法,分別考察《希伯來聖經》、《次經/第二聖殿期文獻》、《死海古卷》、《塔木德》與《新約聖經》中「靈」的語言、功能與神學定位,藉此釐清「聖靈位格化」並非起點,而是一個長期語義演變的結果。

二、《希伯來聖經》中的「上帝之靈」

(ㄧ)用語與語義範圍

《希伯來聖經》中最常見的表述為 Ruach Elohim ruach YHWHruach在語源上意指風、氣息、生命力或動能,其語義核心並非人格,而是「可感知的運行力量」(Wolff, 1974[1]

(二)功能角色

在敘事與先知文獻中,「耶和華的靈」主要表現為:

1.   創造與秩序的動能:

「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上帝的靈運行在水面上。」(創世紀12節)(圖一)

圖一、上帝的靈運行在水面上(圖片取自Bible art)



2.   臨時性的能力賦予:

「耶和華的靈大大感動參孫,他雖然手中沒有器械,卻將獅子撕裂,如同撕裂山羊羔一樣;他沒有告訴父母所做的事。」(士師記 146節)

3.   王權合法性的象徵:

 「撒母耳就用角裡的膏油,在他諸兄中間膏了他;從這日起,耶和華的靈大大感動大衛。撒母耳起身,回拉瑪去了。耶和華的靈離開掃羅,有惡靈從耶和華那裡來擾亂他。」(撒母耳記上 1613–14節)

4.   先知差遣與宣告的來源:

「主耶和華的靈在我身上,因為耶和華膏了我,叫我傳好信息給貧窮的人;差遣我醫好傷心的人,報告被擄的得釋放,被囚的出監牢。」(以賽亞書 611節)

在《希伯來聖經》中,ruach 並非首先指向具人格性的存在,而是一種來自上帝、可感知且具效力的動能,其運行橫跨創造、治理、差遣與更新等多重層面。於創世之初,上帝的靈運行在水面上(創世紀 1章2節),象徵混沌被引導進入秩序的創造性動力;在士師時代,耶和華的靈大大感動參孫(士師記 14章6節),呈現為臨時、具爆發力的能力賦予,使個體得以完成特定的拯救行動;於王權建立的敘事中,耶和華的靈臨到大衛、離開掃羅(撒母耳記上 16章13–14節),顯示 ruach 作為王權合法性與神聖揀選的可撤回標記;而在先知傳統中,主耶和華的靈在我身上(以賽亞書 61章1節),則成為差遣與宣告的根源,使說話者得以奉上帝之名宣告拯救與釋放。由此可見,ruach 的核心意涵並不在於其「位格性」,而在於其作為上帝主權行動之動態臨在:它按上帝的旨意被賜下、被收回、被差遣,並在歷史中推動創造秩序、救贖行動與末世盼望的展開。值得注意的是,這種「靈」可被描述為臨到、離開、激動或撤回,顯示其功能性而非獨立神格(von Rad, 1965[2]

(三)神學定位

在此文本層次中,「靈」始終是 YHWH 的行動方式,而非一個與 YHWH 並列的存在。學界普遍認為,《希伯來聖經》並不存在任何三位一體式的神格區分(Barr, 1991[3]

三、《次經/第二聖殿期文獻》中的靈與智慧

(一) 語言轉換與希臘化背景

在希臘文寫作的《次經》中,「靈」多以pneuma Theou (上帝的靈) 或pneuma Hagion (聖靈)表達,並與「智慧」(sophia)高度交織(Winston, 1979[4]

(二)代表性文本

《所羅門智訓》多次提及「聖潔的靈」:「聖潔的靈逃避詭詐……因智慧是愛人的靈。」(所羅門智訓15–6節)

在此,「靈」被賦予道德鑑察、教導與潔淨的功能,已顯現出準人格化(incipient personification)的語言特徵(Collins, 1997[5]

(三) 神學意涵

此時期的「靈」尚未成為獨立位格,但已超越《希伯來聖經》中純粹的能力概念,成為介於上帝與人之間的啟示媒介,為後來的《新約聖經》聖靈論奠定語言與概念基礎。

四、《死海古卷》中的「聖靈」與末世人類學

(一)兩靈論的結構

昆蘭文獻(如《猶太教會規約》1QS 3–4欄)提出著名的「兩靈論」:真理之靈邪惡之靈,分別支配義人與惡人的行徑(Vermes, 2011[6]

……拒絕了知識的最根本紀律:正義律法。⋯⋯他絕對無法透過自己的任意而行之心宣稱忠實,寧願凝視黑暗而非光明。⋯⋯贖罪儀式無法恢復其清白,灑淨亦無法恢復其純潔。⋯⋯因為只有透過遍布於上帝真實國度的靈,人類方得為其行徑、為其所有罪惡贖罪;因此他只能注視生命之光,透過祂的聖靈與真理連結,並淨化自己所有罪愆。⋯⋯關於能控制人類並決定何者為善、何者為惡的兩種靈之理論。⋯⋯祂創造人類統治世界,為其指定兩種靈,藉此讓他們在世上行走一段時間。這兩種靈分別為「真理之靈」與「謬妄之靈」。⋯⋯正直的人格與命運源自光之居所;邪惡乖張的,則源於黑暗之泉。⋯⋯以色列的上帝(與其真理天使)將協助所有光明之子。事實上,祂就是光明與黑暗之靈的創造者。⋯⋯真理之靈產生謙卑、耐心、憐憫、真知、理解,以及對正義律法的熱誠。⋯⋯⋯謬妄之靈則操弄貪婪、驕傲、欺詐、暴力與各樣邪惡。⋯⋯藉其真理,上帝將潔淨所有人類之行為,誠如淨化水質,祂將他們撒上一層真理之靈,有效對抗一切不潔之靈。⋯⋯⋯上帝選擇他們訂立永恆的聖約,而墮落將遭滅絕。⋯⋯⋯直到審判與更新的時刻來臨。」(31-26行、41-14行;Wise et al., 2021)[7] (圖二)

 

圖二、《猶太教會規則》3(右)、4欄(左)照片(圖片取自The Digital Dead Sea Scrolls網站)


(二)聖靈的功能

在死海古卷《感恩詩》(Hodayot, 1QH, 公元前30-前1年抄寫)中,第 11–1315–16 欄中,「靈」的概念呈現出高度整合的末世神學結構:

1.聖靈首先作為潔淨與更新人心的能力(11 欄)

「祢令我臉上有榮光〔〕為祢自己,伴隨永恆的榮耀。⋯⋯他們讓我的靈魂如汪洋中的一葉扁舟。⋯⋯而永恆的桎梏將鎖住邪惡之靈(ruach raah)。我感謝祢,噢,主啊,因為祢將我的靈魂自深淵救出;自陰間以及亞巴頓(Abaddon,毀滅者),祢將我提升至永恆至高,使我得以步行於廣闊之地。受祢洗淨極大罪過的扭曲靈魂,得以與聖者之眾同位,並進入天堂之子的會眾之中。對於人類,祢已透過知識之靈 (Ruach deah),安排永恆的命運,以讚美祢的名,並敘述祢的奇妙事蹟。⋯⋯當盛怒臨到所有屬於彼列 (Belial) 之人,死亡的陷阱圍繞,毫無逃出之路時,彼列的洪流爆發,衝入亞巴頓。⋯⋯上帝以祂的能力如雷霆震擊,並在神聖居所中,憑藉祂的榮光與真理發聲;天堂之眾提高音噪,使永固的根基震動。」(Wise et al., 2021)[8] (圖三)

圖三、死海古卷《感恩詩》(Hodayot, 1QH) 11欄抄本照片



2. 其次作為賜予正確理解與奧秘啟示的來源(12–13 欄)

「我感謝祢,噢,主啊,祢讓我的面容因祢的聖約而閃耀;我追尋祢,如長久的曙光,如完美之光,祢向我揭露自己。⋯⋯他們皆為謊言的中介者,僅欺瞞能入他們眼;他們策動邪惡,以替換祢清楚向我心宣揚之律法,代入虛華不實之語。⋯⋯但是祢,噢,上帝,拒絕彼列 (Belial) 的所有陰謀;祢心之計畫將永遠留存。他們以二心追尋祢,卻非建立於祢的真理之上。⋯⋯關於知識之異象,他們僅會說:「無法確定」;關於祢心之道路,他們僅會說:「非此道。」因為祢的作工之中不容欺瞞,祢心所斟酌的永無欺詐;與祢和諧相應之人必能永遠在祢跟前。⋯⋯祢以完美之光(ohr tamim) 向我展示之大能;奉行祢心之路者願聽我言,他們挺直身子在祢跟前,身處聖者眾中。祢讓他們的判斷能永遠持久,使真理不受阻礙地發揚;透過我,祢照亮許多人,並無數次使他們更加堅強。⋯⋯我明白人類無正義,其子孫亦不奉行完美之路;所有正義之事皆屬至高無上的上帝。人類之道終將有盡,除非為上帝指派之靈(Ruach Pequdah) 所造,使人類得行正路。⋯⋯恐懼和震顫擒住我;但當我憶起祢手之力與祢極大的憐憫,我挺身站直,而我的靈亦堅強,得以對抗憂煩。⋯⋯因為祢能彌補罪愆,並以祢的正義淨化人類的罪惡;因為祢即是真理,祢一切所行皆屬正義。⋯⋯祢讓我心中的真理決策更為堅強,並為追尋者強化聖約之水;祢將律法藏於我,直至祢向我揭示祢的救贖之時;祢讓理解之泉與真理之勸勉藏於我身;而彼列 (Belial) 籠罩我的靈魂。」(Wise et al., 2021)[9]

      昆蘭傳統認為,進入合一群體不取決於儀式,而取決於是否順服正義律法並受真理之靈(知識之靈)更新。拒絕律法者本質不潔,任何贖罪、灑淨或水洗皆無效;唯有上帝國度中的靈,才能潔淨罪惡,使人行走於生命之光。此倫理基礎構成「兩靈論」:上帝在創造中為人指定真理之靈與謬妄之靈,前者源自光明,孕育正義與生命;後者源自黑暗,導向邪惡與毀滅。兩靈暫時並行乃神聖安排,直至審判之時,真理得勝,謬妄滅絕;上帝將以真理之靈潔淨蒙揀選者,使其進入永恆聖約。

3. 最終成為界定揀選群體與世人的盟約標記(15–16 欄)。

 

154-41行「⋯⋯我的整眼對罪惡緊閉,雙耳對流血不聞,而我的心則因邪惡計盡而麻木。⋯⋯當他們的真實本質揭露,彼列(Belial) 昭然若揚。⋯⋯我的心對毀滅嘶吼,而搖搖欲墜之靈令我不知所措,一切皆因其罪惡招致之毀滅。

讚美詩第20首(真正的正義之師讚美詩,用於感謝上帝的保守。)

我感謝祢,噢,主啊,因祢憑藉力量保守我,並派出聖靈(Ruach qodesh) 遍布我身,使我不致動搖。⋯⋯祢〔依據〕祢的〔教〕導和真理建立我心,使我步上正義之路,在正義之範疇中、榮耀之道上伴祢左右。⋯⋯祢知悉所有行事的意圖,並在我身上分開正義與不敬神者。⋯⋯

讚美詩第21首(會衆讚美詩,感謝唯一有智慧且正義的上帝。):我感謝祢,噢,主啊,
祢讓我辨明祢的真理,並向我展示奇妙的奧祕。
⋯⋯凡受祢提攜饒恕的真理之子,憑藉祢多重的良善淨化其反叛行為,並因祢極大的憐憫得以常存於祢跟前。

讚美詩第22首(會衆讚美詩,感謝上帝以憐憫與饒恕對待讚美詩作者。):⋯⋯祢讓我打開雙耳聆聽,並敞開我心懷理解祢的真理。⋯⋯祢從我腸肚驅趕無知識的扭曲之靈(Ruach avlah),並賜我真知。⋯⋯祢揭示祢的救贖,並永遠樹立祢的正義。

讚美時第23首(真正的正義之師讚美時,用於感謝上帝讓讓美詩作者成為祝福的泉源。):祢將我安置在流經乾旱之地的泉水旁,使嫩芽得以抽長,成為永恆的植栽。⋯⋯祢以聖靈(Ruach qodesh) 與旋轉火焰( lithappekhet) 庇護其果實,不容人進入生命之泉,亦不得與永恆之樹共飲神聖之水。⋯⋯祢將祢的話語置於我口,如早晨的傾盆大雨,又如活水之泉,賜給一切渴求之人。⋯⋯(Wise et al., 2021)[10]

在《感恩詩篇》中,「上帝的靈」被理解為一種由上帝指派的、以知識與真理為核心的力量,其作用不是暫時感動,而是決定人是否能站立、理解、並被安置於永恆命運之中;與之對立的彼列之靈,則導致混亂、下沉,並在末世被永恆封鎖。此一理解顯示,昆蘭文獻中的「靈」並非抽象德性,而是上帝在末世中實際運行的救贖力量。聖靈被描述為:潔淨人心、賜予正確理解、作為末世群體身份的標記,此處的「聖靈」不僅是上帝的作為,更是塑造群體倫理與末世自我理解的核心要素(Newsom, 1994[11]

(三)與一神信仰的關係

儘管語言高度結構化,昆蘭文獻仍嚴格維持一神論框架,所有「靈」皆受制於至高的上帝主權,並非獨立神性存在。

五、《塔木德》中的 Ruach ha-Qodesh(聖靈)

(一)拉比猶太教的去神格化策略

在《塔木德》與拉比文獻中,Ruach ha-Qodesh(聖靈)被視為先知時代結束後仍存續的啟示形式,但其權威明顯低於先知(b. Sotah 48b[12])。

「哈該、撒迦利亞、瑪拉基死後,先知的靈離開以色列,但他們仍然有聖靈。」( b. Yoma 9b

在希伯來聖經中,「先知的靈」與「聖靈」原則上指向同一位上帝之靈,其差異在於功能而非本體;

然而在塔木德與拉比文獻中,兩者被重新區分為不同的啟示層級,以說明先知時代的終結與後先知時期中神同在的延續。

(二) 功能定位

聖靈主要表現為:協助解經、啟發賢者的洞見、神聖臨在的微弱痕跡。拉比傳統刻意避免將聖靈人格化,以防止任何「第二神性」的理解(Segal, 1977[13]

六、《新約聖經》中的聖靈觀念

(一)延續與突破

新約聖經》承繼第二聖殿期對「聖靈」的理解,同時賦予其前所未有的角色:

1.   聖靈降臨於耶穌:

「他從水裡一上來,就看見天裂開了,聖靈彷彿鴿子降在他身上。」(馬可福音 110節)(圖四);

圖四、耶穌接受施洗約翰的洗禮(圖片取自Bible verse art)



2.    聖靈內住信徒:

「如果 神的靈( Pneuma Theou/ Ruach haKodesh) 住在你們心裡,你們就不屬肉體,而是屬聖靈了;人若沒有基督的靈(Pneuma Christou),就不是屬基督的。 基督若在你們心裡,身體(soma) 就因罪(hamartian) 而死,靈(pneuma) 卻因義( dikaiosuen) 而活。然而,使耶穌從死人中復活者(egeirantos) 的靈若住在你們心裡,那使基督耶穌從死人中復活的,也必藉着住在你們心裡的聖靈(autou Pneumatos),使你們必死的身體 (somata) 又活過來。」(羅馬書 89–11節);

3.   聖靈引導、教導與差遣(約翰福音14–16章):

「我要求父,父就另外賜給你們一位保惠師,叫他永遠與你們同在,就是真理的靈;世人不能接受,因為不見他,也不認識他;你們卻認識他,因他常與你們同在,也要在你們裡面。」(約翰福音 1416–17)

「但保惠師,就是父因我的名所要差來的聖靈,他要教導你們一切的事,並且要使你們想起我對你們所說的一切話。」(約翰福音 1426)

「但我要從父那裡差保惠師來,就是從父出來的真理的靈;他來了,就要為我作見證。」(約翰福音 1526)

「只等真理的靈來了,他要引導你們進入一切的真理;因為他不是憑自己說的,乃是把他所聽見的都說出來,並要把將來的事告訴你們。他要榮耀我,因為他要將受於我的告訴你們。凡父所有的,都是我的;所以我說,他要將受於我的告訴你們。」(約翰福音 1613–15)

《新約聖經》將聖靈理解為上帝末世救贖行動的核心臨在:聖靈降臨於耶穌以啟動其彌賽亞使命,並內住於信徒,成為屬於基督與得生命、復活的標記。於〈約翰福音〉中,聖靈作為「真理的靈/保惠師」,延續基督的臨在,教導並引導群體進入真理。因此,聖靈在新約中不僅是能力或啟示的媒介,而是使信徒在當下參與末世生命、活於已然未然張力中的神聖臨在。(圖五)

圖五、記載《約翰福音》的Papyrus 66抄本(約抄寫於公元200年)



(二)約翰文獻的關鍵轉折

約翰福音以parakletos(保惠師) 描述聖靈,賦予其「教導、提醒、作證」等近似人格的行動,構成聖靈位格化的重要語義突破點(Dunn, 1998[14]

(三)保羅神學中的上帝的靈和基督的靈

在保羅神學中,其對「靈」的理解始終建立在嚴格的一神論前設之上,即「只有一位上帝,就是父」(哥林多前書 86節)。因此,保羅所說的「聖靈」首先且本質上指的是上帝的靈pneuma theou),是上帝自身的臨在與行動方式,而非一個獨立於上帝之外的神性存在。這一點在羅馬書與哥林多前書中尤為清楚,例如保羅宣稱「若上帝的靈(pneuma theou)住在你們裡面,你們就屬於上帝」(羅馬書 89節),並指出唯有「上帝的靈」能洞察上帝的事(哥林多前書 211節)。在此語境中,「聖靈」作為啟示、內住與成聖的主體,其來源、權威與主動性皆歸屬於上帝(theos),而非基督作為第二神性本體。

然而,保羅同時也使用「基督的靈」(pneuma Christou)與「他兒子的靈」(pneuma tou huiou autou)等表述(羅馬書89節;加拉太書 46節),但這些稱呼並不意味著靈在本體上發生分裂,而是反映同一靈在救贖論與關係論層面的不同指向。從來源論看,靈始終是上帝所差遣的;從功能與歸屬看,這同一靈使信徒得以「屬基督」,並實際參與基督的生命與復活能力。保羅在《羅馬書》 89–11 節中有意將「上帝的靈」「基督的靈」與「基督在你們裡面」連續並置,顯示其神學邏輯並非區分多個靈,而是以不同屬格語言描述同一神聖臨在在不同關係層次中的運作。

為便於理解,可將羅馬書 8:9–11 的經文內容與靈的功能整理如下(和合本修訂版):

 

經文

內容

焦點/靈的功能

8:9

「如果你們心裡沒有基督的靈(pneuma Christou),你們就不是屬基督的。」

現今向度:屬基督、屬靈生命

8:10

「基督在你們裡面,雖然身體因罪而死,靈卻因義而活。」

現今屬靈生命:靈活化

8:11

「然而,若那使耶穌從死人中復活者的靈住在你們裡面,那使基督耶穌從死人中復活的,也必藉著住在你們裡面的靈,使你們必死的身體又活過來。」

將來向度:身體復活,來源是上帝的靈(pneuma theou),功能上與基督的復活連結

 

(三)教義層與文本層的區分

1. 然而,《新約聖經》文本本身仍未提出後來《尼西亞信經》(Nicene–Constantinopolitan Creed, 公元381年定稿)中「第三位格」的形上定義;該教義屬於 4 世紀以後的神學整合成果,而非《新約聖經》作者的原初意圖(Pelikan, 1971[15]

2. 《新約聖經》中「真理之靈」(pneuma tēs alētheias)的概念,特別集中於《約翰福音》與《約翰壹書》,其功能在於啟示基督、引導信徒進入真理,並延續耶穌在世時的教導與同在(約翰福音 1416–17節;1613節)。

「我要求父,父就賜給你們另外一位保惠師(Parakleton/ Melitz yosher),使他永遠與你們同在。 他就是真理的靈(to Pneuma tes aletheias/ Ruach haEmes),是世人不能接受的。因為他們既看不見他,也不認識他;你們卻認識他,因他常與你們同在,也要在你們裏面。」(約翰福音 1416-17節,括號內希臘文/希伯來文翻譯譯音);

「但真理的靈( to pnema tes alethias) 來的時候,他要引導你們進入一切真理。因為他不是憑著自己說的,而是把他所聽見的都說出來,並且要把將要來的事向你們傳達。」(約翰福音 16:13節)

 

學界普遍指出,約翰文獻中的聖靈已不僅是神聖能力或影響力,而是具有教導、提醒與引導等關係性行動,呈現出清楚的位格性輪廓(Fee, 1994[16]Kärkkäinen, 2002[17])。

3.《尼西亞君士坦丁堡信經》(381 年)正是在此神學脈絡中,對《新約聖經》聖靈論作出權威性的整合與教義化界定。信經宣告聖靈為「主,是賜生命者,從父而出,與父及子同受敬拜、同享榮耀,曾藉眾先知說話」,此一表述在本體論、救贖史與啟示論三個層面上完成了聖靈神學的定型(Kelly, 1972[18]Ayres, 2004[19])。在本體論層面,聖靈被明確置於與父、子同等的神聖地位,排除了其僅為受造能力或中介力量的可能性;在救贖史層面,聖靈被理解為賜生命並施行救恩的主體,延續並完成基督的工作;在啟示論層面,聖靈被視為貫穿先知、教會與真理認識的啟示者,這正是新約「真理之靈」功能的教義化延伸(Johnston, 1970[20])。

因此,《尼西亞信經》將約翰文獻中「真理之靈」的位格性與啟示性內涵,納入三一論的整體架構之中(Moltmann, 1992[21])(圖六)。相較於《死海古卷》中作為倫理與末世二分原則的「真理之靈」(Ruach Emet),其主要功能在於區分義人與惡人、真理與謬妄(1QS 3–4),《尼西亞信經》所宣認的聖靈不再僅是道德或末世原則,而是與父、子共享神性、主動臨在並內住於信徒之中的神聖位格(Collins, 2010[22])。此一轉變,標誌著猶太靈論傳統在基督教神學中完成其最終的位格化與三一論整合。

 

圖六、《尼西亞信經》最古老的抄本(圖片取自Wikipedia)


七、文本比較及結論

(ㄧ)文本比較

在《希伯來聖經》中,以「上帝的靈」(ruach ʾElohim)、「耶和華(雅威)的靈」ruach YHWH 稱呼,指向上帝自身在創造、維繫、啟示與賦能時的行動與臨在方式,其「聖潔」或「真實」仍屬描述性特質,尚未形成固定術語,也未被理解為獨立主體;進入《次經》與第二聖殿期智慧傳統後,出現如「聖潔的靈」( ruach qodesh)與智慧相關的靈語言,用以表達上帝(耶和華/雅威)之靈在倫理淨化與認知引導上的作用,但仍停留在功能層面,未位格化;在《死海古卷》,特別是昆蘭文獻中,明確以「真理之靈」( ruach ʾemet )為術語,並與「虛假之靈」(Ruach sheqer) 、「不義之靈」(Ruach avlah) 形成對立(1QS 3-4欄),用來描述上帝所賜、內住於群體中的倫理認知取向,使成員得以分辨光明與黑暗、真實與謬妄,並標誌末世盟約群體的身分,然而其本質仍是神聖力量與方向,沒有自我言說的神格記錄;在《塔木德》與拉比傳統中,「聖靈」通常稱為 ruach ha-qodesh,其功能被去人格化並去末世化,被理解為先知時代結束後仍偶爾臨在的神聖靈感或解經與判斷的輔助,而不再是持續內住或帶來新啟示的臨在;《新約聖經》則在承接上述希伯來語彙與思想背景的同時,將「聖靈/上帝的靈/真理的靈」加以整合並基督論化,使靈成為復活基督持續臨在、賦予生命並引導信徒進入真理的方式,其中「真理」不再主要指對律法的正確認知,而是對耶穌身分與使命的正確認識,並由此開啟後來關於聖靈人格化與三一神論反思的神學進程。

比較面向

細項\文獻

希伯來聖經

次經

死海古卷

塔木德/拉比文獻

新約聖經

主要用語

耶和華的靈

Ruach YHWH

罕見

較少

幾乎不用

主要用語

上帝的靈

Ruach Elohim

常見

常見

偶見

罕見

主要用語

聖靈

極少

PneumaHoly Spirit

Ruach Qodesh

Ruach ha-Qodesh

Pneuma Hagion

主要用語

真理之靈

(無)

少量

Ruach Emet

幾乎無

pneuma tes aletheias

功能

創造/生命

創世記 1:2;約伯記33:4

間接(智慧生命)

幾乎不談

 不談

重生語言

功能

啟示/神旨

先知感動

教導義人

末世啟示

智慧洞察

清楚教導

功能

賦權/能力

士師、君王

義人得力

群體被揀選

 否認持續先知

偏向屬靈恩賜

功能

潔淨/更新

禮儀性

道德潔淨

核心功能

倫理聖潔

內在更新

功能

引導/判斷

領袖裁決

智慧判斷

群體紀律

拉比裁決

個人與教會

功能

內住/同在

臨時臨到

核心教義

屬性

核心理解

上帝的能力、氣息、臨在

神智慧性的臨在

末世潔淨與分別之靈

先知後時代的神聖感動

神的內在臨在與引導

屬性

是否位格化

 

屬性

與神的關係定位

神的行動力

神的智慧之運作

盟約末世論之靈

啟示殘餘/神聖感應

神的一個位格

屬性

神學特徵一句話

神做事時的氣息

智慧化的神聖運作

群體末世標記

嚴守神性的去位格化

位格化、可差遣的聖靈

 

綜合上述文本層次可見,「上帝的靈/聖靈」的觀念經歷了從神的行動力啟示媒介末世身份結構高度人格化臨在的長期演變。此一發展過程顯示,基督教聖靈論並非突兀創新,而是深植於第二聖殿期猶太思想的延續與轉化之中。

參考文獻



[1] Wolff, H. W. (1974). Anthropology of the Old Testament. Philadelphia, PA: Fortress Press.

[2] von Rad, G. (1965). Old Testament theology, Vol. 1. New York, NY: Harper & Row.

[3] Barr, J. (1991). The concept of biblical theology. Minneapolis, MN: Fortress Press.

[4] Winston, D. (1979). The wisdom of Solomon. Garden City, NY: Doubleday.

[5] Collins, J. J. (1997). Jewish wisdom in the Hellenistic age. Louisville, KY: Westminster John Knox.

[6] Vermes, G. (2011). The complete Dead Sea Scrolls in English. London: Penguin.

[7] Wise, M., Abegg, M., Jr., & Cook, E. (2021). 死海古卷(一中心翻譯團隊譯,pp. 147-149)。台中市:一中心有限公司。(原著出版於 1996 年)

[8] Wise, M., Abegg, M., Jr., & Cook, E. (2021). 死海古卷(一中心翻譯團隊譯,pp. 212-214)。台中市:一中心有限公司。(原著出版於 1996 年)

[9] Wise, M., Abegg, M., Jr., & Cook, E. (2021). 死海古卷(一中心翻譯團隊譯,pp. 214-218)。台中市:一中心有限公司。(原著出版於 1996 年)。

[10] Wise, M., Abegg, M., Jr., & Cook, E. (2021). 死海古卷(一中心翻譯團隊譯,pp. 219-223)。台中市:一中心有限公司。(原著出版於 1996 年)

[11] Newsom, C. A. (1994). The self as symbolic space: Constructing identity and community at Qumran. Leiden: Brill.

[12] Epstein, I. (Ed.). (1935–1952). The Babylonian Talmud (Vol. 8: Sotah). London: Soncino Press.

[13] Segal, A. F. (1977). Two powers in heaven. Leiden: Brill.

[14] Dunn, J. D. G. (1998). The theology of Paul the Apostle. Grand Rapids, MI: Eerdmans.

[15] Pelikan, J. (1971). The Christian tradition: A history of the development of doctrine, Vol. 1. Chicago, IL: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6] Fee, G. D. (1994). God’s empowering presence: The Holy Spirit in the letters of Paul. Hendrickson.

[17] Kärkkäinen, V.-M. (2002). Pneumatology: The Holy Spirit in ecumenical, international, and contextual perspective. Baker Academic.

[18] Kelly, J. N. D. (1972). Early Christian doctrines (5th rev. ed.). Harper & Row.

[19] Ayres, L. (2004). Nicaea and its legacy: An approach to fourth-century Trinitarian theolog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 Johnston, G. (1970). The Spirit-Paraclete in the Gospel of Joh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1] Moltmann, J. (1992). The Spirit of life: A universal affirmation. Fortress Press.

[22] Collins, J. J. (2010). Beyond the Qumran community: The sectarian movement of the Dead Sea Scrolls. Eerdma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