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1日 星期三

五行生成序與行星主神體系的比較宇宙論研究 ——以木星、水星、金星在古代文明神話中的主神地位為中心

 

摘要

本文以中國五行生成序中之「木生型、水生型、金生型」宇宙生成觀為理論框架,對照世界主要古代文明(蘇美爾、巴比倫、埃及與中國)之行星神話體系,特別聚焦木星、水星與金星在神話宗教結構中的象徵地位。本文指出,雖然五行理論形成於中國戰國至漢代,與近東與埃及文明之間並無歷史因果關係,但在比較宗教學與比較宇宙論層次上,不同文明對主神行星的選擇,反映其對宇宙生成秩序的深層偏好,呈現出可比的結構類型。

關鍵詞:五行生成序、比較宇宙論、行星神話、木星崇拜、政治神學

 

一、五行生成序作為宇宙秩序模型

五行思想並非僅為自然物質分類,而是一套兼具生成論與秩序論意涵的宇宙觀架構。五行相生循環描繪世界由一種力量生成另一種力量的動態過程,反映出中國思想中對「秩序如何從生成中浮現」的理解(陳鼓應,2003[1]Needham, 1956[2])。本文提出「木生型、水生型、金生型五行生成序」作為一種跨文明比較宇宙論模型,用以分析不同文明如何將「生成秩序」投射於行星神話與主神結構之中。所謂「生成序」,並非僅指五行相生的技術性排列,而是指文明如何理解「世界何以生成、秩序如何成立、權威何以正當化」的整體宇宙論結構。木生型、水生型與金生型分別代表三種不同的生成想像:以生命生發為核心(木)、以混沌與流動為核心(水)、以及以權威與制序為核心(金)。(圖一)

圖一、三種宇宙生成論的五行生成序


 

二、行星神話作為政治神學

在古代近東與地中海世界,行星被視為神祇在天界的顯現,其神話敘事與王權合法性、宇宙秩序維繫密切相關,構成一種政治神學結構(Campion, 2012[3])。木星常與主神地位相連,如巴比倫的馬爾杜克(Marduk)、希臘的宙斯(Zeus) 與羅馬的朱庇特(Jupitor),象徵裁決秩序與賦權君王的至高權威。水星則與書寫、智慧與命運記錄相關,而金星兼具生殖與戰爭雙重屬性,反映生命與毀滅循環並存的宇宙觀。

(一)木生型生成序(Jovian pattern

以「生發更新秩序再生」為核心,宇宙秩序由生命性原則推動,主神往往具有王權、創生或秩序更新之功能。行星象徵多集中於木星,對應擴張、歲時更新與天命更替。

(二)水生型生成序(Mercurial pattern

以「混沌流動轉換」為核心,宇宙秩序來自於邊界的跨越與訊息、靈魂或法則的流通。行星象徵多集中於水星,對應交通、轉譯、冥界與智慧之中介功能。

(三)金生型生成序(Venusian pattern

以「制序凝聚權威象徵化」為核心,宇宙秩序透過美、戰爭、法則或性繁殖的規訓機制得以穩定。行星象徵集中於金星,對應愛欲、衝突、秩序化的社會整合力量。

 

三、木星主神與「政治化木生型/金生型」宇宙秩序

巴比倫《埃努瑪.埃利什》(Enuma Elish) 中,馬爾杜克(Marduk) 擊敗原初混沌之母提阿瑪特(Tiamat),建立宇宙秩序並成為眾神之王(Bottéro, 2001[4]Lambert, 2013[5])(圖二)。

圖二、風神/木神馬爾杜克(Marduk)擊敗混沌女神/龍神提阿瑪特(Tiamat)



希臘宙斯(Zeus) 推翻克洛諾斯(Cronos),象徵新秩序取代舊秩序,其作為宇宙裁決者的地位,與木星的天文象徵相互對應(Burkert, 1985[6])。

中國宇宙論中(公元前2000年~前1000年形成;至公元前4世紀~後1世紀定型),木星(歲星)本身未如近東與希臘傳統般被直接人格化為至高主神,而主要作為歲時運行與王朝德運更替之天象指標;其所對應之「木德」則透過句芒、太昊等神祇形象獲得人格化表現,從而將生長、更新與政治正當性納入天命秩序的象徵體系之中(李零,2012[7])。此類木星主神體系顯示,秩序之建立多帶有裁決性與政治性,呈現偏向「金生型或政治化木生型」的生成結構。

四、水星智慧神祇與「水生型」宇宙生成

蘇美爾(公元前3500—3000年;神話體系形成於公元前3000-2300年)——巴比倫(公元前1900-1600年;神話體系定型於公元前1800-1200年)體系中,納布(Nabu) 作為書寫與命運之神,象徵宇宙秩序由記錄與測算而穩定。(圖三)

圖三、位於伊拉克博物館公元前9世紀的Nabu 像 (左圖)、新巴比倫時期Nabû‑balassu‑iqbi 奉獻泥板(右圖)



埃及托特(Thoth) 掌管書寫、曆法與審判,其創世神話背景中,原初之水(Nun)為宇宙本源,秩序由智慧與語言逐步生成(Assmann, 2001[8])。

希臘(文本定型於公元前8-7世紀)赫密士作為神人之間的中介,象徵秩序在符號與知識流通中的生成(Burkert, 1985[9])。此一跨文明結構可歸納為「水生型」宇宙觀:秩序由混沌潛能經由知識中介而浮現。

 

五、金星女神的雙重性與「金生型」更新邏輯

巴比倫伊師塔(Ishtar) 兼具愛欲與戰爭雙重屬性,顯示生命繁衍與毀滅裁決交織的宇宙循環(Bottéro, 2001[10])(圖四)。

圖四、伊絲塔爾(左圖)、伊絲塔爾下地下世界的栔形文字泥板(右圖)



希臘阿芙蘿黛蒂(Aphrodite) 雖以愛與生殖為主,但其神話淵源中仍保留東地中海文化脈絡下的破壞性激情特徵(Burkert, 1985[11])。此類神性結構與五行中「金」之肅殺與更新意涵形成結構對讀,呈現一種「經由毀滅完成更新」的金生型宇宙邏輯。

六、中國歲星信仰與木生型宇宙秩序

(一)歲星、天命與木生型生成序:中國天文政治宇宙論

中國天文政治思想中,歲星(木星)主歲時與王朝興替,與天命觀念緊密相連,反映農業節律與政治秩序的宇宙論結構(李零,2012[12])(圖五)。此一體系雖未將木星人格化為至高神,但其象徵功能顯示中國文明對宇宙秩序的理解,偏向「以生長與更新為正當性來源」的木生型生成觀,而非單純依賴裁決性暴力建立秩序。

圖五、可能完成於唐朝的《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圖》其中的五星神(按照東、南、西、北、中分別為歲/木星神(右)、熒惑/火星神(下)、太白/金星神(左)、辰/水星神(上)、鎮/土星神(中)



 (二)比較架構的操作化:從行星神話到生成序模型

    為了綜合前述對木星、水星與金星在不同文明神話體系中之象徵功能分析,並將其與五行生成序之「木生型、水生型、金生型」宇宙觀進行系統性對讀,本文進一步將各文明之行星神話結構,操作化為若干可比較的分析面向,包括:主導行星、對應神祇類型、神話核心功能、宇宙秩序之生成邏輯、以及其所隱含之政治神學意涵。透過將上述分析維度彙整為對照表,不僅有助於呈現不同文明之間在宇宙生成觀上的結構性差異,亦可使五行生成序作為一種比較宇宙論分析工具的理論效用更為清晰。表 1 即為此一跨文明比較架構之整體呈現。

(六)行星神話配置的時代脈絡假說:從中介秩序到天命王權

綜合前述跨文明比較可見,水星、金星與木星在不同文明神話體系中的相對地位,並非僅為偶然的神話差異,而可能反映文明政治神學結構隨歷史發展而出現之象徵性位移。

1.從中介秩序到天命王權:行星主神功能的歷史轉換

具體而言,早期城市文明中,以書寫、通訊、律法與祭司中介為核心的政治宗教網絡結構,使水星型中介神(如蘇美爾巴比倫傳統中的書記與智慧之神)在宇宙秩序建構中扮演關鍵角色Nabû, 2026[13]Mesopotamian pantheon reference, 2025[14];隨著城邦擴張與戰爭動員加劇,金星型愛欲戰爭女神所象徵的社會整合與衝突動員功能逐漸上升;而當跨城邦霸權與王權正當性體系趨於制度化時,木星型至高主神所承載之天命化秩序建構,則成為政治宇宙論的核心象徵Marduk, 2026[15]

2. 象徵位移的非線性特質:多生成型的歷史層疊

此一由「水星型中介秩序」向「金星型整合秩序」,再至「木星型天命王權秩序」的象徵轉換,可被視為不同文明在政治組織形態與統合機制變遷下,對宇宙生成原則所作之重新配置。然而,需強調的是,此一轉換並不構成單線、普遍適用之文明進化階段論。實際神話體系多呈現多生成型並存與歷史層疊之複合結構,例如巴比倫神話同時保存水星型中介神、金星型整合女神與木星型至高主神之共存配置。本文所提出者,乃一種在宏觀比較層次上可觀察之象徵配置傾向,而非嚴格的歷史定律。

3. 中國案例的比較定位:木生型宇宙論與政治神學同構性

就中國案例而言,以歲星(木星)為核心的天文政治宇宙論,與近東、希臘晚期逐步形成之木星型至高主神結構,呈現可比的政治神學同構性,顯示在王權高度制度化之文明階段,宇宙秩序傾向被投射為「天命更新」的木生型生成觀。五德終始說所建構之「王朝德運更替」提供了政治宇宙論中的制序生成邏輯(Zou, 2025[16])。相較之下,早期近東文明對書寫、律法與中介功能的高度重視,則使水星型生成邏輯在其政治宗教結構中更為凸顯。此一跨文明差異,進一步支持本文將五行生成序轉化為比較政治宇宙論模型之理論可行性。

 

表ㄧ 、比較木星、水星與金星在不同文明神話中的象徵功能,並對照五行生成序之「木生型、水生型、金生型」宇宙觀,顯示不同文明對宇宙秩序起源之理解,呈現出可比的結構類型。

 

比較面向

木星主神體系

水星智慧神祇

金星女神雙重性

中國歲星/木生型

對應行星

木星 Jupiter

水星 Mercury

金星 Venus

木星(歲星)

代表文明

巴比倫、希臘、中國

蘇美爾-巴比倫、埃及、希臘

巴比倫、希臘

中國

主要神祇

馬爾杜克(Marduk)、宙斯(Zeus)、句芒

納布(Nabu)、托特(Thoth)、赫密士(Hermes

伊師塔(Ishtar)、阿芙蘿黛蒂(Aphrodite

非人格神(歲星、太歲、天命象徵)

神話核心功能

建立宇宙秩序、裁決眾神、賦予王權合法性

書寫、智慧、命運紀錄、神人中介

生殖、愛欲、戰爭、毀滅與更新

歲時循環、農業節律、王朝興替

宇宙秩序生成邏輯

秩序透過「裁決/戰勝混沌」而建立

秩序由「混沌經由知識與符號系統生成」

秩序經由「毀滅更新」的循環完成

秩序來自「順應生長節律與天命」

對應五行生成型

政治化木生型/偏金生型

水生型

金生型

木生型

政治神學意涵

王權=天界秩序在人間的投射

知識與曆法為治理世界的工具

戰爭與生殖皆為秩序更新機制

德治、農業秩序構成王朝合法性

象徵關鍵詞(英)

Sovereignty, Cosmic Order

Wisdom, Mediation, Writing

Fertility, War, Renewal

Mandate of Heaven, Cyclical Time

五行意象對照

金(裁決)+木(繁榮)

水(混沌潛能)

金(肅殺更新)

木(生發、更新)

 

(三)水生型生成邏輯:洪水神話與「流動重構」的宇宙觀

就中國宇宙論而言,雖可在政治天文結構中觀察到以歲星與木德為核心的木生型生成序,然其神話與思想傳統中同時保留明顯之水生型與金生型生成邏輯。於水生型層面,洪水神話構成中國文明對「生成源於混沌與流動」之典型表述。以共工與祝融之衝突神話為例,《山海經》敘述共工怒觸不周山,致天傾地陷、水患肆虐,呈現宇宙秩序源於災變與失序後再度重構之過程性生成觀(Yuan, 2002[17])。同樣地,《淮南子·天文訓》以「水勝火」之宇宙災異敘事,將水視為具有原初生成力與毀壞力的兩面性原則,顯示中國思想中對水之「流動重構」宇宙功能的深層認知(Major et al., 2010[18])。

(四)金生型生成邏輯:五德終始說與制序性權威

於金生型層面,五德終始說所建構之「王朝德運更替」提供了政治宇宙論中的制序生成邏輯。自戰國以降,陰陽家將王朝興替理解為五行德運之循環,其中秦被標舉為「金德」之王朝,其政治正當性透過兵戈、法制與制序象徵而獲得宇宙論支持(Creel, 1970[19])。此一以「金德」為權威象徵的生成邏輯,雖未直接連結於金星之行星崇拜,然其在象徵結構上呈現出與金生型生成序相應的制序性特徵,顯示中國宇宙論中「秩序的生成」並非僅源於生命生發(木),亦可源於權威象徵的凝聚與規訓(金)。

(五)多生成序並存的中國宇宙論結構

1. 中國神話的創世與治理譜系

在中國神話中,創世與治理的譜系可以整合《山海經》〈海內經〉的資料,其核心譜系為 祝融→共工→后土→噎鳴/禹,對應的五行元素是 火→水→土→木。其中,火性代表能量顯現與分化,水性代表混沌流動與破壞,土性代表穩定治理與固化秩序,木性則代表展開、施政與治理拓展。這個序列反映的是 治理循環型或五行相勝型 的宇宙觀,強調氣化生成、秩序調整,而非典型的生成序。


2. 月令系統與木生型生成序

月令系統則提供了另一套五行對應,與季節、方位、五神及五臟相關,例如春木、夏火、長夏土、秋金、冬水。這套序列以 木生型生成序 為核心:春木展開生長,夏火顯現旺盛,長夏土穩定固化,秋金界定收斂,冬水流動潤化,形成完整的木生型生成動力循環。月令系統可作為中國神話中五行功能與宇宙秩序的映射,提供創世功能生成序的參照。


3. 與希臘及巴比倫神話的對比

對比希臘與巴比倫,希臘神話中的 Cronos→Zeus(元素序列土→木)雖然元素為土→木,但功能角色呈現 金性奪權與界定,因此屬 金生型生成序;巴比倫神話 Tiamat→Marduk→天地顯現(元素序列水→木→火)則以展開混沌、生成秩序為核心,屬 木生型生成序


4. 綜合分析

綜合而言,中國案例並不呈現單一生成型之純粹結構,而更接近於多生成原則並存之複合宇宙論。木生型、水生型與金生型在不同歷史語境與論述層次中被動態調動,構成一套可因應政治秩序、災異理解與宇宙生成想像之整合性象徵系統(Boweph, 2019[20])

中國神話的火水土木序列(五行相勝說)形成了與西方金生型與木生型不同的 治理循環型 / 氣化生成型,而月令系統則是中國文化中明確的 木生型生成序,三者在創世動力、五行功能與宇宙秩序邏輯上各具特色。此結構亦說明,五行生成序作為比較宇宙論模型,其解釋力不在於為文明貼上單一標籤,而在於揭示不同生成原則於同一文明內部的張力配置與互補關係。

 

八、結論:比較宇宙論的理論意義

本文嘗試將五行生成序由一套內部宇宙論提升為跨文明比較模型,從而顯示中國思想資源並非僅適用於自我詮釋,亦具備參與世界神話與行星宇宙論對話之理論潛能。

從比較宇宙論的角度觀之,蘇美爾、巴比倫、埃及、希臘與中國文明,雖在神話敘事與神祇譜系上呈現高度差異,然其對木星、水星與金星之宇宙象徵配置,卻可歸納為若干結構同構的生成模式。此種同構性並非歷史接觸或文化借用之結果,而反映人類文明在建構「生成秩序」時,反覆動員生命生發、流動轉化與制序權威三種核心宇宙原則。五行生成序在此不僅作為中國思想史的內部理論資源,更可被重新詮釋為一套具跨文明解釋力的比較宇宙論分析工具。



[1] 陳鼓應(2003)。《黃帝四經與先秦道家思想》。北京:中華書局。(頁 41–49

[2] Needham, J. (1956). Science and civilisation in China: Vol. 2. History of scientific thought. Cambridge, U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pp. 253–260

[3] Campion, N. (2012). Astrology and cosmology in the world’s religions. New York, NY: 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pp. 121–128

[4] Bottéro, J. (2001). Religion in ancient Mesopotamia (T. L. Fagan, Trans.). Chicago, IL: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pp. 45–49

[5] Lambert, W. G. (2013). Babylonian creation myths. Winona Lake, IN: Eisenbrauns.pp. 57–63

[6] Burkert, W. (1985). Greek religion: Archaic and classical.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pp. 125–130

[7] 李零(2012)。《中國方術續考》。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頁 112–118

[8] Assmann, J. (2001). The search for God in ancient Egypt (D. Lorton, Trans.). Ithaca, NY: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pp. 27–33, 95–101

[9] Burkert, W. (1985). Greek religion: Archaic and classical.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pp. 156–160

[10] Bottéro, J. (2001). Religion in ancient Mesopotamia (T. L. Fagan, Trans.). Chicago, IL: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pp. 135–140

[11] Burkert, W. (1985). Greek religion: Archaic and classical.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pp. 152–155

[12] 李零(2012)。《中國方術續考》。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頁 112–118

[13] Nabû. (2026). In Wikipedia. https://en.wikipedia.org/wiki/Nabu

[14] Mesopotamian pantheon. (2025). In Wikipedia. https://en.wikipedia.org/wiki/List_of_Mesopotamian_deities

[15] Marduk. (2026). In Wikipedia. https://en.wikipedia.org/wiki/Marduk

[16] Zou, Y. (2025). 邹衍 [Zou Yan]. In Wikipedia. https://zh.wikipedia.org/wiki/%E9%82%B9%E8%A1%A8%E8%BF%B7_%28%E6%88%98%E5%9B%BD%29

[17] Yuan, K. (2002). Myths of China.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pp. 58–61

[18] Major, J. S., Queen, S. A., Meyer, A. S., & Roth, H. D. (Trans.). (2010). The Huainanzi: A guide to the theory and practice of government in early Han China.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天文訓》pp. 143–147

[19] Creel, H. G. (1970). The origins of statecraft in China (Vol. 1).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pp. 213–219

[20] Boweph. (2019, September). 中國古代思想中的水火與天地關係:三種宇宙生成論的五行相生說 [宇宙論系列文章4]. Boweph 隨筆。https://boweph.blogspot.com/2019/09/blog-post.html


2026年2月4日 星期三

上帝之靈/聖靈觀念的歷時性發展 ——從《希伯來聖經》至《新約聖經》的文本考察

 

一、引言

「上帝的靈/耶和華的靈/聖靈」是猶太基督宗教中高度核心、卻也最容易被後設教義回讀的概念之一。本文採取歷時性文本分析(diachronic textual analysis)的方法,分別考察《希伯來聖經》、《次經/第二聖殿期文獻》、《死海古卷》、《塔木德》與《新約聖經》中「靈」的語言、功能與神學定位,藉此釐清「聖靈位格化」並非起點,而是一個長期語義演變的結果。

二、《希伯來聖經》中的「上帝之靈」

(ㄧ)用語與語義範圍

《希伯來聖經》中最常見的表述為 Ruach Elohim ruach YHWHruach在語源上意指風、氣息、生命力或動能,其語義核心並非人格,而是「可感知的運行力量」(Wolff, 1974[1]

(二)功能角色

在敘事與先知文獻中,「耶和華的靈」主要表現為:

1.   創造與秩序的動能:

「地(Ha aretz) 是空虛混沌(tohu vavohu),淵面黑暗;上帝的靈(Ruach Elohim) 運行在水面上。」(創世紀12節)(圖一)

圖一、上帝的靈運行在水面上(圖片取自Bible art)



2.   臨時性的能力賦予:

「耶和華的靈(Ruach haShem,haShem即「那名),用於指耶和華(YHWH/Yahweh)) 大大感動參孫,他雖然手中沒有器械,卻將獅子撕裂,如同撕裂山羊羔一樣;他沒有告訴父母所做的事。」(士師記 146節)

3.   王權合法性的象徵:

 「撒母耳(Samuel) 就用角裡的膏油,在他諸兄中間膏(v’yimshach)了他;從這日起,耶和華的靈(Ruach haShem/YHWH) 大大感動大衛。撒母耳起身,回拉瑪(Ramah) 去了。耶和華的靈(Ruach haShem /YHWH) 離開掃羅,有惡靈(ruach ra’ah)從耶和華(haShem/YHWH) 那裡來擾亂他。」(撒母耳記上 1613–14節)

4.   先知差遣與宣告的來源:

「主耶和華(Adonai haShem) 的靈(Ruach) 在我身上,因為耶和華膏了(mashach) 我(在此指先知以賽亞),叫我傳好信息(besurah) 給貧窮的人(anavim);差遣我醫好傷心的(nishberei lev) 人,報告被擄的(shevuyim) 得釋放(deror),被囚的出監牢。宣告耶和華的恩年(shnat ratzon L’haShem) 和我們的上帝報仇(nakam L’Eliheinu)的日子; 安慰所有悲哀的人(avelim)」(以賽亞書 611-2節),在《死海古卷》《大以賽亞書卷》(the great Isaiah scroll, 1QIsa^a) 共有54欄,其中49-50欄亦有記載〈以賽亞書〉59章17節~63章4節的內容,此版本的直譯為「耶和華的靈在我身上,因為耶和華膏了我;他差遣我向謙卑(受壓迫)的人(la anavim) 報好消息,醫治(修復)傷心的人(le rapot leavim shvuim),宣告被擄(和被囚禁)的人得釋放(le -sacchorim/le -shvuhim),囚犯(從黑暗)出監獄(lishboh ha-asurim michoshekh ),宣告耶和華悅納的年(shnat chen-YHWH),神報仇的日子(Yom naqam elohenu);安慰一切哀悼的人(lenachem kol aniyim)。」(1QIsa^a 49欄26-27行)(圖二)。

圖二、死海古卷《大以賽亞書卷》49-50欄,紅色框線為《以賽亞書》61章1-2節的文字



在《希伯來聖經》中,ruach 並非首先指向具人格性的存在,而是一種來自上帝、可感知且具效力的動能,其運行橫跨創造、治理、差遣與更新等多重層面。於創世之初,上帝的靈運行在水面上(創世紀 1章2節),象徵混沌被引導進入秩序的創造性動力;在士師時代,耶和華的靈大大感動參孫(士師記 14章6節),呈現為臨時、具爆發力的能力賦予,使個體得以完成特定的拯救行動;於王權建立的敘事中,耶和華的靈臨到大衛、離開掃羅(撒母耳記上 16章13–14節),顯示 ruach 作為王權合法性與神聖揀選的可撤回標記;而在先知傳統中,主耶和華的靈在我身上(以賽亞書 61章1節),則成為差遣與宣告的根源,使說話者得以奉上帝之名宣告拯救與釋放。由此可見,ruach 的核心意涵並不在於其「位格性」,而在於其作為上帝主權行動之動態臨在:它按上帝的旨意被賜下、被收回、被差遣,並在歷史中推動創造秩序、救贖行動與末世盼望的展開。值得注意的是,這種「靈」可被描述為臨到、離開、激動或撤回,顯示其功能性而非獨立神格(von Rad, 1965[2]

(三)神學定位

在此文本層次中,「靈」始終是 YHWH 的行動方式,而非一個與 YHWH 並列的存在。學界普遍認為,《希伯來聖經》並不存在任何三位一體式的神格區分(Barr, 1991[3]

三、《次經/第二聖殿期文獻》中的靈與智慧

(一) 語言轉換與希臘化背景

在希臘文寫作的《次經》中,「靈」多以pneuma Theou (上帝的靈) 或pneuma Hagion (聖靈)表達,並與「智慧」(sophia)高度交織(Winston, 1979[4]

(二)代表性文本

《所羅門智訓》多次提及「聖潔的靈」:「聖潔的靈逃避詭詐……因智慧是愛人的靈。」(所羅門智訓15–6節)

在此,「靈」被賦予道德鑑察、教導與潔淨的功能,已顯現出準人格化(incipient personification)的語言特徵(Collins, 1997[5]

(三) 神學意涵

此時期的「靈」尚未成為獨立位格,但已超越《希伯來聖經》中純粹的能力概念,成為介於上帝與人之間的啟示媒介,為後來的《新約聖經》聖靈論奠定語言與概念基礎。

四、《死海古卷》中的「聖靈」與末世人類學

(一)兩靈論的結構

昆蘭文獻(如《猶太教會規約》1QS 3–4欄)提出著名的「兩靈論」:真理之靈邪惡之靈,分別支配義人與惡人的行徑(Vermes, 2011[6]

……拒絕了知識的最根本紀律:正義律法。⋯⋯他絕對無法透過自己的任意而行之心宣稱忠實,寧願凝視黑暗而非光明。⋯⋯贖罪儀式無法恢復其清白,灑淨亦無法恢復其純潔。⋯⋯因為只有透過遍布於上帝真實國度的靈,人類方得為其行徑、為其所有罪惡贖罪;因此他只能注視生命之光,透過祂的聖靈與真理連結,並淨化自己所有罪愆。⋯⋯關於能控制人類並決定何者為善、何者為惡的兩種靈之理論。⋯⋯祂創造人類統治世界,為其指定兩種靈,藉此讓他們在世上行走一段時間。這兩種靈分別為「真理之靈」與「謬妄之靈」。⋯⋯正直的人格與命運源自光之居所;邪惡乖張的,則源於黑暗之泉。⋯⋯以色列的上帝(與其真理天使)將協助所有光明之子。事實上,祂就是光明與黑暗之靈的創造者。⋯⋯真理之靈產生謙卑、耐心、憐憫、真知、理解,以及對正義律法的熱誠。⋯⋯⋯謬妄之靈則操弄貪婪、驕傲、欺詐、暴力與各樣邪惡。⋯⋯藉其真理,上帝將潔淨所有人類之行為,誠如淨化水質,祂將他們撒上一層真理之靈,有效對抗一切不潔之靈。⋯⋯⋯上帝選擇他們訂立永恆的聖約,而墮落將遭滅絕。⋯⋯⋯直到審判與更新的時刻來臨。」(31-26行、41-14行;Wise et al., 2021)[7] (圖三)

 

圖三、《猶太教會規則》(1QS) 3(右)、4欄(左)照片(圖片取自The Digital Dead Sea Scrolls網站)


(二)聖靈的功能

在死海古卷《感恩詩》(Hodayot, 1QH, 公元前30-前1年抄寫)中,第 11–1315–16 欄中,「靈」的概念呈現出高度整合的末世神學結構:

1.聖靈作為潔淨與更新人心的能力(11 欄)

「祢令我臉上有榮光〔〕為祢自己,伴隨永恆的榮耀。(11欄4-5行)⋯⋯他們讓我的靈魂如汪洋中的一葉扁舟。(11欄7行)⋯⋯而永恆的桎梏亦將鎖住邪惡之靈(ruach raah)(11欄19行)。我感謝祢,噢,主啊,因為祢將我的靈魂自深淵救出;自陰間以及亞巴頓(Abaddon,毀滅者),祢將我提升至永恆至高,使我得以步行於廣闊無際的平原。⋯⋯受祢將極大罪過洗淨的扭曲靈魂,亦得以和聖者之眾身處同位,並ㄧ起進入天堂之子的會眾(或合ㄧ)之中。對於人類,祢已透過知識之靈 (Ruach deah),安排了永恆的命運,以讚美祢的名與歡呼,在祢所造萬物面前敘述祢的奇妙事蹟。(11欄20-24行)⋯⋯而盛怒之時降臨所有屬於彼列 (Belial) 之人,死亡陷阱圍繞而毫無逃出之路時⋯⋯彼列的洪流爆發,衝入亞巴頓。⋯⋯上帝利用祂的力氣如雷霆重擊,並在神聖居所憑藉祂的榮光真理高吼。之後天堂之眾將提高音嗓,令永固的根基融化撼動。(11欄29-36行)」(Wise et al., 2021)[8] (圖三)



2. 聖靈作為賜予正確理解與奧秘啟示的來源(12–13 欄)

(1)聖約之光與神的自我啟示

「我感謝祢,噢,主啊,祢讓我的面容因祢的聖約而閃耀⋯⋯我追尋祢,如長久的曙光,如完美之光[明],祢向我揭露自己。」(12欄6-7行)

(2)謊言的中介者與律法的替換

「⋯⋯然而他們全是謊言的中介者,僅欺瞞能入他們眼。他們策動邪惡對付我,以替換祢清楚向我心宣揚之律法,將之代入虛華不實之語。」(12欄10-11行)

(3)神心之計畫與二心之人

「⋯⋯但是祢,噢,上帝,拒絕彼列 (Belial) 的所有陰謀⋯⋯祢心之計畫將永遠留存⋯⋯他們以二心追尋祢,卻非建立於祢的真理之上。⋯⋯關於知識之異象,他們僅會說:「無法確定」,關於祢心之道路,他們僅僅會說:「非此道」等。⋯⋯因為祢的作工之中不容欺瞞,且祢心所斟酌的永無欺詐。與祢和諧相應之人必能永遠在祢跟前。」(12欄10-22行)

(4)完美之光與群體的建立

「⋯⋯祢以完美之光(ohr tamim) 向我展示之大能⋯⋯奉行祢心之路者願聽我言,他們挺直身子在祢跟前,身處聖者眾中。祢讓他們的判斷能永遠持久,使真理不受阻礙地發揚⋯⋯透過我,祢照亮許多人(或ㄧ般會眾)的臉,並無數次讓他們更加堅強。⋯⋯我明白人類無正義,其子孫亦不奉行完美之路;所有正義之事皆屬至高無上的上帝。人類之道終將有盡,除非為上帝指派之靈(Ruach Pequdah) 所造,讓人類得行正路。」(12欄24-33行)

(5)恐懼、憐憫與潔淨

「⋯⋯恐懼和震顫擒住我⋯⋯但當我憶起祢手之力與祢極大的憐憫,我挺身站直、堅信,而我的靈亦堅強得以對抗憂煩。⋯⋯因為祢能彌補罪愆,並透過祢的正義淨[化]人類的罪惡。⋯⋯因為祢即是真理,且[祢]所有的行[事]皆屬正義。」(12欄34-41行)


(6)內在律法與救贖的隱藏時刻

⋯⋯祢讓我心中的真理決策更為堅強,並為追尋者強化聖約之水⋯⋯同時祢將律法藏於[我],直至祢向我揭示祢的救贖之時⋯⋯祢讓理解之泉與真理之勸勉藏於我身⋯⋯彼列 (Belial) 籠罩我的靈魂。」(13欄11-41行)」(Wise et al., 2021)[9] (圖三)

     昆蘭傳統認為,進入合一群體不取決於儀式,而取決於是否順服正義律法並受真理之靈(知識之靈)更新。拒絕律法者本質不潔,任何贖罪、灑淨或水洗皆無效;唯有上帝國度中的靈,才能潔淨罪惡,使人行走於生命之光。此倫理基礎構成「兩靈論」:上帝在創造中為人指定真理之靈與謬妄之靈,前者源自光明,孕育正義與生命;後者源自黑暗,導向邪惡與毀滅。兩靈暫時並行乃神聖安排,直至審判之時,真理得勝,謬妄滅絕;上帝將以真理之靈潔淨蒙揀選者,使其進入永恆聖約。

3. 聖靈成為界定揀選群體與世人的盟約標記(15–16 欄)。

(1)讚美詩第19首:真正的正義之師讚美詩,用於感謝上帝自邪惡之眾拯救公義者

⋯⋯我的雙眼對罪惡緊閉,雙耳對流血不聞,而我的心則因邪惡計畫而麻木。因為當他們的真實本質揭露,彼列(Belial) 昭然若揚。⋯⋯我的心對毀滅嘶吼,而搖搖欲墜之靈令我不知所措,一切皆因其罪惡招致之毀滅。」(15欄5-7行)

(2) 讚美詩第20首(真正的正義之師讚美詩,用於感謝上帝的保守。)

「我感謝祢,噢,主啊,因祢憑藉力量保守我,而祢亦派出聖靈(Ruach qodesh) 遍布我身,使我不致動搖。⋯⋯如此在我身上祢方能分開正義與不敬神者。因祢知悉所有行事的意圖⋯⋯因祢〔依據〕祢的〔教〕導和真理建立我心,使我步上正義之路,令我得以在公義之範疇中、榮耀之道上伴祢左右,⋯⋯祢知悉所有行事的意圖,並在我身上分開正義與不敬神者。(15欄9-18行)」

(3)讚美詩第21首(會衆讚美詩,感謝唯一有智慧且正義的上帝。):

「我感謝祢,噢,主啊,祢讓我辨明祢的真理,並向我展示奇妙的奧祕。⋯⋯然而所有受祢提攜饒恕的真理之子,憑藉祢多重的良善淨化其反叛行為,且透過祢極大的憐憫,將得永保於祢跟前。(15欄29-34行)」

(4)讚美詩第22首(會衆讚美詩,感謝上帝以憐憫與饒恕對待讚美詩作者。):

⋯⋯祢讓我打開雙耳聆聽⋯⋯同時敞開我心懷理解祢的真理。」(15欄41-行);「⋯⋯直到祢賜我真知;祢從我腸肚驅趕無知識的扭曲之靈(Ruach avlah)⋯⋯⋯⋯因為祢揭示祢的救贖,並永遠樹立祢的正義。」(16欄1-3行)

(5)讚美時第23首(真正的正義之師讚美時,用於感謝上帝讓讓美詩作者成為祝福的泉源。):

「⋯⋯祢將我安置在流經乾旱之地的泉水旁⋯⋯讓嫩芽得以抽長,並成為永恆的植栽。⋯⋯祢以強壯戰士的奧秘、聖靈(Ruach qodesh)以及旋轉火焰 ( lithappekhet) 庇護其果實,確保無人得[進入]生命之泉,亦不得與永恆之樹共飲神聖之水。⋯⋯將祢的話語置於我口,如早晨的傾盆大雨,賜予所有[渴求]之人,又如活水之泉,天堂必將永得敞開⋯⋯(16欄5-17行)(Wise et al., 2021)[10] (圖四)

圖四、死海古卷《感恩詩篇(Hodayot, 1QH) 11-16欄(右至左)抄本照片

在《感恩詩篇》中,「上帝的靈」被理解為一種由上帝指派的、以知識與真理為核心的力量,其作用不是暫時感動,而是決定人是否能站立、理解、並被安置於永恆命運之中;與之對立的彼列之靈,則導致混亂、下沉,並在末世被永恆封鎖。此一理解顯示,昆蘭文獻中的「靈」並非抽象德性,而是上帝在末世中實際運行的救贖力量。聖靈被描述為:潔淨人心、賜予正確理解、作為末世群體身份的標記,此處的「聖靈」不僅是上帝的作為,更是塑造群體倫理與末世自我理解的核心要素(Newsom, 1994[11]


(三)與一神信仰的關係

儘管語言高度結構化,昆蘭文獻仍嚴格維持一神論框架,所有「靈」皆受制於至高的上帝主權,並非獨立神性存在。

五、《塔木德》中的 Ruach ha-Qodesh(聖靈)

(一)拉比猶太教的去神格化策略

在《塔木德》與拉比文獻中,Ruach ha-Qodesh(聖靈)被視為先知時代結束後仍存續的啟示形式,但其權威明顯低於先知(b. Sotah 48b[12])。

「哈該、撒迦利亞、瑪拉基死後,先知的靈離開以色列,但他們仍然有聖靈。」( b. Yoma 9b

在《希伯來聖經》中,「先知的靈」與「聖靈」原則上指向同一位上帝之靈,其差異在於功能而非本體;然而,在《塔木德》與拉比文獻中,兩者被重新區分為不同的啟示層級,以說明先知時代的終結與後先知時期中神同在的延續。當啟示不再以先知性的直接話語為主要形式時,神的同在遂更多透過妥拉教導與會堂聚集的制度化實踐而被理解與經驗。

        這一歷史轉型亦可從晚期古代猶太會堂建築的發展中窺見。巴拉姆會堂(Bar’am Synagogue)位於今日以色列北部上加利利(upper Galilee) 地區,鄰近黎巴嫩邊界,通常被歸為公元3世紀羅馬時期的猶太會堂建築代表之一。該會堂以白色石灰岩建成,在當地普遍使用黑色玄武岩的環境中格外醒目。建築正立面採三門式設計,並帶有精緻的石雕裝飾,如葡萄藤與幾何圖紋。學界通常將其視為「加利利型會堂」的重要範例之一,反映出第二聖殿毀滅後數百年間,猶太公共宗教生活在地方社群中持續發展與制度化的歷史背景。(圖五)

圖五、位於上加利利靠近黎巴嫩邊界的巴拉姆會堂(Bar’am Synagogue) 


(二) 功能定位

聖靈主要表現為:協助解經、啟發賢者的洞見、神聖臨在的微弱痕跡。拉比傳統刻意避免將聖靈人格化,以防止任何「第二神性」的理解(Segal, 1977[13]

六、《新約聖經》中的聖靈觀念

(一)延續與突破

新約聖經》承繼第二聖殿期對「聖靈」的理解,同時賦予其前所未有的角色:

1.   聖靈降臨於耶穌:

「他從水裡一上來,就看見天裂開了,聖靈彷彿鴿子降在他身上。」(馬可福音 110節)(圖六);

圖六、耶穌接受施洗約翰的洗禮(圖片取自Bible verse art)



2.    聖靈內住信徒:

「如果 神的靈( Pneuma Theou/ Ruach haKodesh) 住在你們心裡,你們就不屬肉體 (en sarki/ basar),而是屬聖靈(en pneumati/ Ruach haKodesh) 了;人若沒有基督的靈(Pneuma Christou/ Ruach haMosiach),就不是屬基督( Moshiach) 的。 基督(Moshiach) 若在你們心裡,身體(soma/basar) 就因罪(hamartian) 而死(nekron),靈(pneuma/Ruach) 卻因義( dikaiosuen/ tzedek) 而活(zoe,是生命)。然而,使耶穌從死人中復活者(egeirantos/techiyah) 的靈(Ruach haKodesh) 若住在你們心裡,那使基督耶穌從死人中復活的,也必藉着(祂)住在你們心裡的聖靈(autou Pneumatos/ Ruach haKodesh),使(給)你們必死的身體 (ta thneta somata) 又活過來(zoopoiesei/chayyim,賜生命)。」(羅馬書 89–11節,希臘文/希伯來文譯音),這裡說上帝使身體復活,基督使靈活著;

3.   聖靈引導、教導與差遣(約翰福音14–16章):

「我要求父,父就另外賜給你們一位保惠師(parakleton/ Melitz foster),叫他永遠與你們同在,就是真理的靈(Pneuma tes aletheias/ Ruach haEmes);世人不能接受,因為不見他,也不認識他;你們卻認識他,因他常與你們同在,也要在你們裡面。⋯⋯ 但保惠師(parakleton/ Melitz foster),就是父因我的名所要差來的聖靈(pneuma to hagion/ Ruach haKodesh),他要教導你們一切的事,並且要使你們想起我對你們所說的一切話。(約翰福音 1416–26節,希臘文/希伯來文譯音)

「但我要從父那裡差保惠師來,就是從父出來的真理的靈;他來了,就要為我作見證。」(約翰福音 1526)

「只等真理的靈來了,他要引導你們進入一切的真理;因為他不是憑自己說的,乃是把他所聽見的都說出來,並要把將來的事告訴你們。他要榮耀我,因為他要將受於我的告訴你們。凡父所有的,都是我的;所以我說,他要將受於我的告訴你們。」(約翰福音 1613–15)

《新約聖經》將聖靈理解為上帝末世救贖行動的核心臨在:聖靈降臨於耶穌以啟動其彌賽亞使命,並內住於信徒,成為屬於基督與得生命、復活的標記。於〈約翰福音〉中,聖靈作為「真理的靈/保惠師」,延續基督的臨在,教導並引導群體進入真理。因此,聖靈在新約中不僅是能力或啟示的媒介,而是使信徒在當下參與末世生命、活於已然未然張力中的神聖臨在。(圖七)

圖七、記載《約翰福音》的Papyrus 66抄本(約抄寫於公元200年)



(二)約翰文獻的關鍵轉折

約翰福音以parakletos(保惠師) 描述聖靈,賦予其「教導、提醒、作證」等近似人格的行動,構成聖靈位格化的重要語義突破點(Dunn, 1998[14]

(三)保羅神學中的上帝的靈和基督的靈

在保羅神學中,其對「靈」的理解始終建立在嚴格的一神論前設之上,即「只有一位上帝,就是父」(哥林多前書 86節)。因此,保羅所說的「聖靈」首先且本質上指的是上帝的靈pneuma theou),是上帝自身的臨在與行動方式,而非一個獨立於上帝之外的神性存在。這一點在羅馬書與哥林多前書中尤為清楚,例如保羅宣稱「若上帝的靈(pneuma theou)住在你們裡面,你們就屬於上帝」(羅馬書 89節),並指出唯有「上帝的靈」能洞察上帝的事(哥林多前書 211節)。在此語境中,「聖靈」作為啟示、內住與成聖的主體,其來源、權威與主動性皆歸屬於上帝(theos),而非基督作為第二神性本體。

然而,保羅同時也使用「基督的靈」(pneuma Christou)與「他兒子的靈」(pneuma tou huiou autou)等表述(羅馬書89節;加拉太書 46節),但這些稱呼並不意味著靈在本體上發生分裂,而是反映同一靈在救贖論與關係論層面的不同指向。從來源論看,靈始終是上帝所差遣的;從功能與歸屬看,這同一靈使信徒得以「屬基督」,並實際參與基督的生命與復活能力。保羅在《羅馬書》 89–11 節中有意將「上帝的靈」「基督的靈」與「基督在你們裡面」連續並置,顯示其神學邏輯並非區分多個靈,而是以不同屬格語言描述同一神聖臨在在不同關係層次中的運作。

為便於理解,可將羅馬書 8:9–11 的經文內容與靈的功能整理如下(和合本修訂版):

 

經文

內容

焦點/靈的功能

8:9

「如果你們心裡沒有基督的靈(pneuma Christou),你們就不是屬基督的。」

現今向度:屬基督、屬靈生命

8:10

「基督在你們裡面,雖然身體因罪而死,靈卻因義而活。」

現今屬靈生命:靈活化

8:11

「然而,若那使耶穌從死人中復活者的靈住在你們裡面,那使基督耶穌從死人中復活的,也必藉著住在你們裡面的靈,使你們必死的身體又活過來。」

將來向度:身體復活,來源是上帝的靈(pneuma theou),功能上與基督的復活連結

 

(三)教義層與文本層的區分

1. 然而,《新約聖經》文本本身仍未提出後來《尼西亞信經》(Nicene–Constantinopolitan Creed, 公元381年定稿)中「第三位格」的形上定義;該教義屬於 4 世紀以後的神學整合成果,而非《新約聖經》作者的原初意圖(Pelikan, 1971[15]

2. 《新約聖經》中「真理之靈」(pneuma tēs alētheias)的概念,特別集中於《約翰福音》與《約翰壹書》,其功能在於啟示基督、引導信徒進入真理,並延續耶穌在世時的教導與同在(約翰福音 1416–17節;1613節)。(圖八)

圖八、使徒約翰抄寫公元11世紀的希臘文聖經



「我要求父,父就賜給你們另外一位保惠師(Parakleton/ Melitz yosher),使他永遠與你們同在。 他就是真理的靈(to Pneuma tes aletheias/ Ruach haEmes),是世人不能接受的。因為他們既看不見他,也不認識他;你們卻認識他,因他常與你們同在,也要在你們裏面。」(約翰福音 1416-17節,括號內希臘文/希伯來文翻譯譯音);

「但真理的靈( to pnema tes alethias) 來的時候,他要引導你們進入一切真理。因為他不是憑著自己說的,而是把他所聽見的都說出來,並且要把將要來的事向你們傳達。」(約翰福音 16:13節)

 

學界普遍指出,約翰文獻中的聖靈已不僅是神聖能力或影響力,而是具有教導、提醒與引導等關係性行動,呈現出清楚的位格性輪廓(Fee, 1994[16]Kärkkäinen, 2002[17])。

3.《尼西亞君士坦丁堡信經》(381 年)正是在此神學脈絡中,對《新約聖經》聖靈論作出權威性的整合與教義化界定。信經宣告聖靈為「主,是賜生命者,從父而出,與父及子同受敬拜、同享榮耀,曾藉眾先知說話」,此一表述在本體論、救贖史與啟示論三個層面上完成了聖靈神學的定型(Kelly, 1972[18]Ayres, 2004[19])。在本體論層面,聖靈被明確置於與父、子同等的神聖地位,排除了其僅為受造能力或中介力量的可能性;在救贖史層面,聖靈被理解為賜生命並施行救恩的主體,延續並完成基督的工作;在啟示論層面,聖靈被視為貫穿先知、教會與真理認識的啟示者,這正是新約「真理之靈」功能的教義化延伸(Johnston, 1970[20])。

因此,《尼西亞信經》將約翰文獻中「真理之靈」的位格性與啟示性內涵,納入三一論的整體架構之中(Moltmann, 1992[21])(圖九)。相較於《死海古卷》中作為倫理與末世二分原則的「真理之靈」(Ruach Emet),其主要功能在於區分義人與惡人、真理與謬妄(1QS 3–4),《尼西亞信經》所宣認的聖靈不再僅是道德或末世原則,而是與父、子共享神性、主動臨在並內住於信徒之中的神聖位格(Collins, 2010[22])。此一轉變,標誌著猶太靈論傳統在基督教神學中完成其最終的位格化與三一論整合。

 

圖九、《尼西亞信經》最古老的抄本(圖片取自Wikipedia)


七、文本比較及結論

(ㄧ)文本比較

在《希伯來聖經》中,以「上帝的靈」(ruach ʾElohim)、「耶和華(雅威)的靈」ruach YHWH 稱呼,指向上帝自身在創造、維繫、啟示與賦能時的行動與臨在方式,其「聖潔」或「真實」仍屬描述性特質,尚未形成固定術語,也未被理解為獨立主體;進入《次經》與第二聖殿期智慧傳統後,出現如「聖潔的靈」( ruach qodesh)與智慧相關的靈語言,用以表達上帝(耶和華/雅威)之靈在倫理淨化與認知引導上的作用,但仍停留在功能層面,未位格化;在《死海古卷》,特別是昆蘭文獻中,明確以「真理之靈」( ruach ʾemet )為術語,並與「虛假之靈」(Ruach sheqer) 、「不義之靈」(Ruach avlah) 形成對立(1QS 3-4欄),用來描述上帝所賜、內住於群體中的倫理認知取向,使成員得以分辨光明與黑暗、真實與謬妄,並標誌末世盟約群體的身分,然而其本質仍是神聖力量與方向,沒有自我言說的神格記錄;在《塔木德》與拉比傳統中,「聖靈」通常稱為 ruach ha-qodesh,其功能被去人格化並去末世化,被理解為先知時代結束後仍偶爾臨在的神聖靈感或解經與判斷的輔助,而不再是持續內住或帶來新啟示的臨在;《新約聖經》則在承接上述希伯來語彙與思想背景的同時,將「聖靈/上帝的靈/真理的靈」加以整合並基督論化,使靈成為復活基督持續臨在、賦予生命並引導信徒進入真理的方式,其中「真理」不再主要指對律法的正確認知,而是對耶穌身分與使命的正確認識,並由此開啟後來關於聖靈人格化與三一神論反思的神學進程。

比較面向

細項\文獻

希伯來聖經

次經

死海古卷

塔木德/拉比文獻

新約聖經

主要用語

耶和華的靈

Ruach YHWH

罕見

較少

幾乎不用

主要用語

上帝的靈

Ruach Elohim

常見

常見

偶見

罕見

主要用語

聖靈

極少

PneumaHoly Spirit

Ruach Qodesh

Ruach ha-Qodesh

Pneuma Hagion

主要用語

真理之靈

(無)

少量

Ruach Emet

幾乎無

pneuma tes aletheias

功能

創造/生命

創世記 1:2;約伯記33:4

間接(智慧生命)

幾乎不談

 不談

重生語言

功能

啟示/神旨

先知感動

教導義人

末世啟示

智慧洞察

清楚教導

功能

賦權/能力

士師、君王

義人得力

群體被揀選

 否認持續先知

偏向屬靈恩賜

功能

潔淨/更新

禮儀性

道德潔淨

核心功能

倫理聖潔

內在更新

功能

引導/判斷

領袖裁決

智慧判斷

群體紀律

拉比裁決

個人與教會

功能

內住/同在

臨時臨到

核心教義

屬性

核心理解

上帝的能力、氣息、臨在

神智慧性的臨在

末世潔淨與分別之靈

先知後時代的神聖感動

神的內在臨在與引導

屬性

是否位格化

 

屬性

與神的關係定位

神的行動力

神的智慧之運作

盟約末世論之靈

啟示殘餘/神聖感應

神的一個位格

屬性

神學特徵一句話

神做事時的氣息

智慧化的神聖運作

群體末世標記

嚴守神性的去位格化

位格化、可差遣的聖靈

 

綜合上述文本層次可見,「上帝的靈/聖靈」的觀念經歷了從神的行動力啟示媒介末世身份結構高度人格化臨在的長期演變。此一發展過程顯示,基督教聖靈論並非突兀創新,而是深植於第二聖殿期猶太思想的延續與轉化之中。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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