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以中國五行生成序中之「木生型、水生型、金生型」宇宙生成觀為理論框架,對照世界主要古代文明(蘇美爾、巴比倫、埃及與中國)之行星神話體系,特別聚焦木星、水星與金星在神話—宗教結構中的象徵地位。本文指出,雖然五行理論形成於中國戰國至漢代,與近東與埃及文明之間並無歷史因果關係,但在比較宗教學與比較宇宙論層次上,不同文明對主神行星的選擇,反映其對宇宙生成秩序的深層偏好,呈現出可比的結構類型。
關鍵詞:五行生成序、比較宇宙論、行星神話、木星崇拜、政治神學
一、五行生成序作為宇宙秩序模型
五行思想並非僅為自然物質分類,而是一套兼具生成論與秩序論意涵的宇宙觀架構。五行相生循環描繪世界由一種力量生成另一種力量的動態過程,反映出中國思想中對「秩序如何從生成中浮現」的理解(陳鼓應,2003[1];Needham, 1956[2])。本文提出「木生型、水生型、金生型五行生成序」作為一種跨文明比較宇宙論模型,用以分析不同文明如何將「生成秩序」投射於行星神話與主神結構之中。所謂「生成序」,並非僅指五行相生的技術性排列,而是指文明如何理解「世界何以生成、秩序如何成立、權威何以正當化」的整體宇宙論結構。木生型、水生型與金生型分別代表三種不同的生成想像:以生命生發為核心(木)、以混沌與流動為核心(水)、以及以權威與制序為核心(金)。(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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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三種宇宙生成論的五行生成序 |
二、行星神話作為政治神學
在古代近東與地中海世界,行星被視為神祇在天界的顯現,其神話敘事與王權合法性、宇宙秩序維繫密切相關,構成一種政治神學結構(Campion, 2012[3])。木星常與主神地位相連,如巴比倫的馬爾杜克(Marduk)、希臘的宙斯(Zeus) 與羅馬的朱庇特(Jupitor),象徵裁決秩序與賦權君王的至高權威。水星則與書寫、智慧與命運記錄相關,而金星兼具生殖與戰爭雙重屬性,反映生命與毀滅循環並存的宇宙觀。
(一)木生型生成序(Jovian pattern)
以「生發—更新—秩序再生」為核心,宇宙秩序由生命性原則推動,主神往往具有王權、創生或秩序更新之功能。行星象徵多集中於木星,對應擴張、歲時更新與天命更替。
(二)水生型生成序(Mercurial pattern)
以「混沌—流動—轉換」為核心,宇宙秩序來自於邊界的跨越與訊息、靈魂或法則的流通。行星象徵多集中於水星,對應交通、轉譯、冥界與智慧之中介功能。
(三)金生型生成序(Venusian pattern)
三、木星主神與「政治化木生型/金生型」宇宙秩序
巴比倫《埃努瑪.埃利什》(Enuma Elish) 中,馬爾杜克(Marduk) 擊敗原初混沌之母提阿瑪特(Tiamat),建立宇宙秩序並成為眾神之王(Bottéro, 2001[4];Lambert, 2013[5])(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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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二、風神/木神馬爾杜克(Marduk)擊敗混沌女神/龍神提阿瑪特(Tiamat) |
希臘宙斯(Zeus) 推翻克洛諾斯(Cronos),象徵新秩序取代舊秩序,其作為宇宙裁決者的地位,與木星的天文象徵相互對應(Burkert, 1985[6])。
中國宇宙論中(公元前2000年~前1000年形成;至公元前4世紀~後1世紀定型),木星(歲星)本身未如近東與希臘傳統般被直接人格化為至高主神,而主要作為歲時運行與王朝德運更替之天象指標;其所對應之「木德」則透過句芒、太昊等神祇形象獲得人格化表現,從而將生長、更新與政治正當性納入天命秩序的象徵體系之中(李零,2012[7])。此類木星主神體系顯示,秩序之建立多帶有裁決性與政治性,呈現偏向「金生型或政治化木生型」的生成結構。
四、水星智慧神祇與「水生型」宇宙生成
蘇美爾(公元前3500—前3000年;神話體系形成於公元前3000-前2300年)——巴比倫(公元前1900-前1600年;神話體系定型於公元前1800-前1200年)體系中,納布(Nabu) 作為書寫與命運之神,象徵宇宙秩序由記錄與測算而穩定。(圖三)埃及托特(Thoth) 掌管書寫、曆法與審判,其創世神話背景中,原初之水(Nun)為宇宙本源,秩序由智慧與語言逐步生成(Assmann, 2001[8])。
希臘(文本定型於公元前8-前7世紀)赫密士作為神人之間的中介,象徵秩序在符號與知識流通中的生成(Burkert, 1985[9])。此一跨文明結構可歸納為「水生型」宇宙觀:秩序由混沌潛能經由知識中介而浮現。
五、金星女神的雙重性與「金生型」更新邏輯
巴比倫伊師塔(Ishtar) 兼具愛欲與戰爭雙重屬性,顯示生命繁衍與毀滅裁決交織的宇宙循環(Bottéro, 2001[10])(圖四)。希臘阿芙蘿黛蒂(Aphrodite) 雖以愛與生殖為主,但其神話淵源中仍保留東地中海文化脈絡下的破壞性激情特徵(Burkert, 1985[11])。此類神性結構與五行中「金」之肅殺與更新意涵形成結構對讀,呈現一種「經由毀滅完成更新」的金生型宇宙邏輯。
六、中國歲星信仰與木生型宇宙秩序
(一)歲星、天命與木生型生成序:中國天文政治宇宙論
中國天文政治思想中,歲星(木星)主歲時與王朝興替,與天命觀念緊密相連,反映農業節律與政治秩序的宇宙論結構(李零,2012[12])(圖五)。此一體系雖未將木星人格化為至高神,但其象徵功能顯示中國文明對宇宙秩序的理解,偏向「以生長與更新為正當性來源」的木生型生成觀,而非單純依賴裁決性暴力建立秩序。
(二)比較架構的操作化:從行星神話到生成序模型
為了綜合前述對木星、水星與金星在不同文明神話體系中之象徵功能分析,並將其與五行生成序之「木生型、水生型、金生型」宇宙觀進行系統性對讀,本文進一步將各文明之行星神話結構,操作化為若干可比較的分析面向,包括:主導行星、對應神祇類型、神話核心功能、宇宙秩序之生成邏輯、以及其所隱含之政治神學意涵。透過將上述分析維度彙整為對照表,不僅有助於呈現不同文明之間在宇宙生成觀上的結構性差異,亦可使五行生成序作為一種比較宇宙論分析工具的理論效用更為清晰。表 1 即為此一跨文明比較架構之整體呈現。
(六)行星神話配置的時代脈絡假說:從中介秩序到天命王權
綜合前述跨文明比較可見,水星、金星與木星在不同文明神話體系中的相對地位,並非僅為偶然的神話差異,而可能反映文明政治神學結構隨歷史發展而出現之象徵性位移。
1.從中介秩序到天命王權:行星主神功能的歷史轉換
具體而言,早期城市文明中,以書寫、通訊、律法與祭司中介為核心的政治—宗教網絡結構,使水星型中介神(如蘇美爾—巴比倫傳統中的書記與智慧之神)在宇宙秩序建構中扮演關鍵角色(Nabû, 2026[13];Mesopotamian pantheon reference, 2025[14]);隨著城邦擴張與戰爭動員加劇,金星型愛欲—戰爭女神所象徵的社會整合與衝突動員功能逐漸上升;而當跨城邦霸權與王權正當性體系趨於制度化時,木星型至高主神所承載之天命化秩序建構,則成為政治宇宙論的核心象徵(Marduk, 2026[15])。
2. 象徵位移的非線性特質:多生成型的歷史層疊
此一由「水星型中介秩序」向「金星型整合秩序」,再至「木星型天命王權秩序」的象徵轉換,可被視為不同文明在政治組織形態與統合機制變遷下,對宇宙生成原則所作之重新配置。然而,需強調的是,此一轉換並不構成單線、普遍適用之文明進化階段論。實際神話體系多呈現多生成型並存與歷史層疊之複合結構,例如巴比倫神話同時保存水星型中介神、金星型整合女神與木星型至高主神之共存配置。本文所提出者,乃一種在宏觀比較層次上可觀察之象徵配置傾向,而非嚴格的歷史定律。
3. 中國案例的比較定位:木生型宇宙論與政治神學同構性
就中國案例而言,以歲星(木星)為核心的天文政治宇宙論,與近東、希臘晚期逐步形成之木星型至高主神結構,呈現可比的政治神學同構性,顯示在王權高度制度化之文明階段,宇宙秩序傾向被投射為「天命—更新」的木生型生成觀。五德終始說所建構之「王朝德運更替」提供了政治宇宙論中的制序生成邏輯(Zou, 2025[16])。相較之下,早期近東文明對書寫、律法與中介功能的高度重視,則使水星型生成邏輯在其政治—宗教結構中更為凸顯。此一跨文明差異,進一步支持本文將五行生成序轉化為比較政治宇宙論模型之理論可行性。
表ㄧ 、比較木星、水星與金星在不同文明神話中的象徵功能,並對照五行生成序之「木生型、水生型、金生型」宇宙觀,顯示不同文明對宇宙秩序起源之理解,呈現出可比的結構類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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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較面向 |
木星主神體系 |
水星智慧神祇 |
金星女神雙重性 |
中國歲星/木生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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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應行星 |
木星 Jupiter |
水星 Mercury |
金星 Venus |
木星(歲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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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文明 |
巴比倫、希臘、中國 |
蘇美爾-巴比倫、埃及、希臘 |
巴比倫、希臘 |
中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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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神祇 |
馬爾杜克(Marduk)、宙斯(Zeus)、句芒 |
納布(Nabu)、托特(Thoth)、赫密士(Hermes) |
伊師塔(Ishtar)、阿芙蘿黛蒂(Aphrodite) |
非人格神(歲星、太歲、天命象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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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話核心功能 |
建立宇宙秩序、裁決眾神、賦予王權合法性 |
書寫、智慧、命運紀錄、神人中介 |
生殖、愛欲、戰爭、毀滅與更新 |
歲時循環、農業節律、王朝興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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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秩序生成邏輯 |
秩序透過「裁決/戰勝混沌」而建立 |
秩序由「混沌經由知識與符號系統生成」 |
秩序經由「毀滅—更新」的循環完成 |
秩序來自「順應生長節律與天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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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應五行生成型 |
政治化木生型/偏金生型 |
水生型 |
金生型 |
木生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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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神學意涵 |
王權=天界秩序在人間的投射 |
知識與曆法為治理世界的工具 |
戰爭與生殖皆為秩序更新機制 |
德治、農業秩序構成王朝合法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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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徵關鍵詞(英) |
Sovereignty, Cosmic Order |
Wisdom, Mediation, Writing |
Fertility, War, Renewal |
Mandate of Heaven, Cyclical Tim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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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行意象對照 |
金(裁決)+木(繁榮) |
水(混沌潛能) |
金(肅殺更新) |
木(生發、更新) |
(三)水生型生成邏輯:洪水神話與「流動—重構」的宇宙觀
就中國宇宙論而言,雖可在政治天文結構中觀察到以歲星與木德為核心的木生型生成序,然其神話與思想傳統中同時保留明顯之水生型與金生型生成邏輯。於水生型層面,洪水神話構成中國文明對「生成源於混沌與流動」之典型表述。以共工與祝融之衝突神話為例,《山海經》敘述共工怒觸不周山,致天傾地陷、水患肆虐,呈現宇宙秩序源於災變與失序後再度重構之過程性生成觀(Yuan, 2002[17])。同樣地,《淮南子·天文訓》以「水勝火」之宇宙災異敘事,將水視為具有原初生成力與毀壞力的兩面性原則,顯示中國思想中對水之「流動—重構」宇宙功能的深層認知(Major et al., 2010[18])。
(四)金生型生成邏輯:五德終始說與制序性權威
於金生型層面,五德終始說所建構之「王朝德運更替」提供了政治宇宙論中的制序生成邏輯。自戰國以降,陰陽家將王朝興替理解為五行德運之循環,其中秦被標舉為「金德」之王朝,其政治正當性透過兵戈、法制與制序象徵而獲得宇宙論支持(Creel, 1970[19])。此一以「金德」為權威象徵的生成邏輯,雖未直接連結於金星之行星崇拜,然其在象徵結構上呈現出與金生型生成序相應的制序性特徵,顯示中國宇宙論中「秩序的生成」並非僅源於生命生發(木),亦可源於權威象徵的凝聚與規訓(金)。
(五)多生成序並存的中國宇宙論結構
1. 中國神話的創世與治理譜系
在中國神話中,創世與治理的譜系可以整合《山海經》〈海內經〉的資料,其核心譜系為 祝融→共工→后土→噎鳴/禹,對應的五行元素是 火→水→土→木。其中,火性代表能量顯現與分化,水性代表混沌流動與破壞,土性代表穩定治理與固化秩序,木性則代表展開、施政與治理拓展。這個序列反映的是 治理循環型或五行相勝型 的宇宙觀,強調氣化生成、秩序調整,而非典型的生成序。
2. 月令系統與木生型生成序
月令系統則提供了另一套五行對應,與季節、方位、五神及五臟相關,例如春木、夏火、長夏土、秋金、冬水。這套序列以 木生型生成序 為核心:春木展開生長,夏火顯現旺盛,長夏土穩定固化,秋金界定收斂,冬水流動潤化,形成完整的木生型生成動力循環。月令系統可作為中國神話中五行功能與宇宙秩序的映射,提供創世功能生成序的參照。
3. 與希臘及巴比倫神話的對比
對比希臘與巴比倫,希臘神話中的 Cronos→Zeus(元素序列土→木)雖然元素為土→木,但功能角色呈現 金性奪權與界定,因此屬 金生型生成序;巴比倫神話 Tiamat→Marduk→天地顯現(元素序列水→木→火)則以展開混沌、生成秩序為核心,屬 木生型生成序。
4. 綜合分析
綜合而言,中國案例並不呈現單一生成型之純粹結構,而更接近於多生成原則並存之複合宇宙論。木生型、水生型與金生型在不同歷史語境與論述層次中被動態調動,構成一套可因應政治秩序、災異理解與宇宙生成想像之整合性象徵系統(Boweph, 2019[20])。
中國神話的火水土木序列(五行相勝說)形成了與西方金生型與木生型不同的 治理循環型 / 氣化生成型,而月令系統則是中國文化中明確的 木生型生成序,三者在創世動力、五行功能與宇宙秩序邏輯上各具特色。此結構亦說明,五行生成序作為比較宇宙論模型,其解釋力不在於為文明貼上單一標籤,而在於揭示不同生成原則於同一文明內部的張力配置與互補關係。
八、結論:比較宇宙論的理論意義
本文嘗試將五行生成序由一套內部宇宙論提升為跨文明比較模型,從而顯示中國思想資源並非僅適用於自我詮釋,亦具備參與世界神話與行星宇宙論對話之理論潛能。
從比較宇宙論的角度觀之,蘇美爾、巴比倫、埃及、希臘與中國文明,雖在神話敘事與神祇譜系上呈現高度差異,然其對木星、水星與金星之宇宙象徵配置,卻可歸納為若干結構同構的生成模式。此種同構性並非歷史接觸或文化借用之結果,而反映人類文明在建構「生成秩序」時,反覆動員生命生發、流動轉化與制序權威三種核心宇宙原則。五行生成序在此不僅作為中國思想史的內部理論資源,更可被重新詮釋為一套具跨文明解釋力的比較宇宙論分析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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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weph 隨筆。https://boweph.blogspot.com/2019/09/blog-post.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