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潔淨與末日:病如何成為宇宙失衡的訊號
摘要
在現代醫學形成之前,疾病並未被優先理解為生理層面的異常,而是一種宇宙秩序失衡被迫顯現的徵象。本文探討古代宗教與神話傳統中,疾病與瘟疫如何作為象徵性語言,被用以表述神、人與世界之間關係的破裂與重整。透過分析聖經律法、醫治敘事與哀歌文本,並結合古近東與比較宗教材料,本文指出:疾病在古代語境中並非單純的個體命運,而是一種界線事件,標示出人是否仍處於神聖秩序之內。
研究進一步顯示,一神論傳統普遍維持對醫治權能的清楚分際:神保有生命與醫治的終極主權,而人則被要求承擔實際的醫療與照護責任。醫治神蹟的存在,並未否定人為醫治的正當性;相反地,拒絕醫療往往被視為對神所創秩序的誤解。即便在神蹟未實現、疾病未得解除的情境中,聖經文本仍保存了持續呼求與申訴的合法性,顯示信仰並不以可見痊癒作為其有效性條件。
本文最後指出,當疾病升高為瘟疫、影響整體社群時,其象徵意義亦隨之轉變:疾病不再只是個體層次的失衡,而成為宇宙結構開始鬆動的可視化訊號。
一、引言: 在醫學出現之前,人們如何理解「病」?
在現代世界中,疾病首先被理解為生理問題:細菌、病毒、基因突變、免疫失調(Douglas, 1966)[1]。然而在醫學尚未形成之前,人類面對疾病時所提出的第一個問題,並不是「如何治療」,而是「世界發生了什麼事?」(Eliade, 1959[2])。
在古代宗教與神話體系中,疾病從來不是單純的身體異常,而是一種宇宙秩序失衡被迫顯現的徵象(Milgrom, 1991[3])。尤其當疾病以集體形式爆發、迅速蔓延、無差別奪命時,它便不再被視為個體命運,而被理解為天地之間某種更深層錯位的結果(Collins, 1998[4])。
二、醫治神跡權能和人為醫治行為能力
(ㄧ)耶穌降世時代的醫治神跡
表一、耶穌醫治事件與現代醫學對應
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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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卷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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症狀 / 疾病現代可能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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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醫學技術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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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眼的人得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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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太福音 9:27–31、馬可福音 8:22–26、約翰福音 9: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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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天或後天失明(角膜、視網膜、視神經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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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眼科手術、視網膜修復手術、人工視網膜可部分恢復,但視覺完全回復仍有限,尤其對先天全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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瘸子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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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太福音 15:30、馬可福音 2: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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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折、關節疾病、肌肉萎縮、脊髓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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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治療、手術或義肢可改善,但立即完全行走無需康復時間,目前不可能瞬間恢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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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漏婦女得醫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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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可福音 5:2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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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期婦科出血(子宮肌瘤、子宮內膜異位、凝血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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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內科/婦科可控制或手術止血,但需治療過程,無法瞬間止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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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瘋病人得潔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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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太福音 8:1–4、馬可福音 1:4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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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風病(Hansen病,慢性皮膚與神經感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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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抗生素(多藥治療)可治癒,但需數月甚至數年,不可能即刻康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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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鬼附的人恢復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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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太福音 8:28–34、馬可福音 5: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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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疾病(譬如癲癇、精神分裂、重度心理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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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醫學可藉藥物與心理治療控制症狀,但即刻完全恢復精神理智極少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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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頭不能言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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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可福音 7:3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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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障礙(舌肌神經損傷、腦中風、先天口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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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語言治療、手術可改善,但通常需長期訓練,不會瞬間說話流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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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弱的孩童或成年人病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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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加福音 4:3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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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燒、傳染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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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醫學可用抗生素、退燒藥或抗病毒治療,仍需數天康復,無法立即痊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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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眼與啞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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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太福音 12:22(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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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疾 + 語言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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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合前兩項,現代醫療可改善但不會瞬間治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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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不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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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可福音 7:3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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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音性或傳導性聽力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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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耳科手術或助聽器可改善,完全康復有局限,尤其神經性耳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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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耶穌治療瞎眼的人 (圖片取自Met Museum) |
(二)一神論傳統中人和神醫治行動的分際
在一神論傳統中,醫治被一致理解為屬於上帝(或真主)的終極主權,但這種主權並未取消人的醫療責任,反而逐步界定了人與神在醫治行動中的分際(表二)。
1.在 《希伯來聖經》 中,上帝宣告自身為生命與醫治的最終來源,「『如今,看!我,惟有我是上帝; 我以外並無別神。 我使人死,我使人活; 我擊傷人,也醫治人, 沒有人能從我手中救出來。」(申命記 32章39節)此一神學立場奠定了疾病與痊癒皆不脫離神意的框架(Coogan, 2018[5])。然而,《希伯來聖經》律法同時承認實際醫療行為的合法性,如《出埃及記》要求加害者負擔醫療費用(出埃及記 21章19節),顯示人為醫治並未被視為對神主權的僭越,而是被默許的社會實踐(Coogan, 2018[6])。有一位書念的婦女(Shunammit) 的孩子死了,先知以利沙(Elishah) 為他向上帝禱告呼求,又伏在孩子身上,上帝便使孩子復活(列王紀下 4章18-37節),在舊約先知敘事中,醫治與復活完全被理解為神的主權行動,人類不具備任何可重複或制度化的醫療角色;(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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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二、以利沙使書念婦人之子從死裡復活(The Bible Journey) |
在此,醫療不再只是被容許的行動,而被理解為對神創造秩序的正當回應,構成從「神學宣告」邁向「倫理義務」的重要過渡。
3. 到了《新約聖經》,醫治神跡被重新定位為「記號」(sēmeion),其功能在於啟示神國的臨在,而非建立可重複的醫療模式(約翰福音4章46-54節;Coogan, 2018[8])。
總體而言,醫治神蹟在《新約聖經》的出現集中於四福音書(占比36%)與《使徒行傳》(40%),在保羅書信(1%)與啟示文學(0%)中則較稀少。四福音書中,醫治神蹟在 sēmeion(記號)、dynamis(能力)、ergon(作為) 的比例最高(分別為35、45、31%),而 teras(奇事) 則較少,反映耶穌的醫治行動既彰顯其能力與作為,也象徵其身分(記號)。《使徒行傳》中醫治神蹟同樣主要出現在 sēmeion、dynamis、ergon (分別為46、22、50%),顯示早期教會使徒權柄的印證。相對地,保羅書信與《啟示錄》中,醫治神蹟在各神蹟語彙中幾乎不占比例,sēmeion、teras、ergon 多用於論證、職分或末世象徵,僅少量 dynamis 指向能力行動。這顯示,不同文體對神蹟語彙的功能與重心存在明顯差異。(表二)
表二、新約聖經中「神蹟相關希臘字」各書卷出現次數總表(醫治神跡/全部神跡約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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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卷 |
sēmeion(記號) |
teras(奇事) |
dynamis(能力) |
ergon(作為) |
全部名稱 |
|
馬太福音 |
5/13 |
0/2 |
4/9 |
2/5 |
38% |
|
馬可福音 |
4/7 |
0/1 |
5/10 |
2/3 |
52% |
|
路加福音 |
5/11 |
0/2 |
7/15 |
2/4 |
44% |
|
約翰福音 |
3/17 |
0/0 |
2/6 |
6/27 |
22% |
|
*四福音書 |
35% |
0% |
45% |
31% |
36% |
|
使徒行傳 |
6/13(46%) |
2/9(22%) |
5/10(50%) |
⅜(38%) |
40% |
|
羅馬書 |
0/1 |
0/1 |
1/8 |
0/15 |
0% |
|
哥林多前書 |
0/2 |
0/0 |
0/9 |
0/12 |
0% |
|
哥林多後書 |
0/2 |
0/1 |
0/6 |
0/9 |
0% |
|
加拉太書 |
0/0 |
0/0 |
0/3 |
0/6 |
0% |
|
帖撒羅尼迦後書 |
0/1 |
0/1 |
0/1 |
0/0 |
0% |
|
*保羅書信 |
0% |
0% |
4% |
0% |
1% |
|
啟示錄 |
0/7 |
0/3 |
0/4 |
0/30 |
0% |
|
總計 |
23/74(31%) |
2/22(9%) |
31/81(38%) |
15/119(12%) |
22% |
因此,《新約聖經》文本一方面肯定醫治本身的善,另一方面卻明確反對將信仰轉化為對神能力的試探(馬太福音4章7節),從而在神跡與人為行動之間維持清楚界線。
(1)部分情況下,上帝直接施行神蹟醫治,而幾乎不依賴人的行動,例如耶穌治癒兩個瞎子(馬太福音 9章27-31節),祂只用一句話便使他們恢復視力;
(2)另一方面,也有上帝透過人類施行醫治的情況,例如《雅各書》教導生病的人要請教會長老禱告並用油抹他(5章14-15節),上帝的醫治透過人的順服與行動得以實現;在《約翰福音》中,耶穌用泥塗瞎子眼睛並命令去洗,病人照做,上帝則完成治癒(9章1-7節)。這些例子顯示,行醫是人的責任或順服行動,而上帝的醫治則屬於祂的自由與主權,有時不依賴人力,有時則透過人力彰顯其能力。
4.這一界線在
《塔木德》 中被制度化。拉比傳統依據 “rapo yerape”(「他必須醫治」)一語,推論出醫者不僅被允許,且被命令行醫(Bava Kamma 85a; Epstein, 1935[9])。在此框架中,以「交託給神」為由拒絕醫療,被視為違反律法而非虔誠行為;神跡的存在未被否定,但被明確排除於日常醫療期待之外。
5.類似的責任分配亦見於
《古蘭經》。疾病與痊癒最終歸於真主的意志(Qurʾān 26:80),但人必須採取真主所設立的「因由」(asbāb),在行動中實踐對真主的信賴(tawakkul)(Khan &Nasr, 2015[10])。因此拒絕治療不被理解為高度信仰,而是對神所創秩序的誤解。
綜合而言,這些傳統共同確立了一條一致的分際:神保有醫治的終極主權,而人必須在此主權之下承擔不可推卸的醫療與照護責任;神跡屬於神的自由,人為醫治則屬於人的義務。(表三)
表三、一神論傳統中醫治與醫療責任分配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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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向 |
希伯來聖經 |
次經 |
新約聖經 |
塔木德 |
古蘭經 |
|
醫治的最終主權 |
神(YHWH) |
神 |
神(藉基督顯明) |
神 |
真主(Allah) |
|
人是否可/應行醫 |
可、被默許 |
可,且被正面肯定 |
可、被肯定 |
必須(誡命) |
可、被鼓勵 |
|
人為醫治的地位 |
神允許的手段 |
神所設立的智慧途徑 |
神工作的媒介 |
人的宗教責任 |
真主所創之因由(asbāb) |
|
對醫者的評價 |
隱含承認 |
明確尊重醫者角色 |
未制度化,但肯定醫治 |
高度制度化 |
被視為順服真主 |
|
神跡醫治是否存在 |
存在 |
存在 |
存在,具啟示性 |
存在,但極少 |
存在,完全出於真主 |
|
是否可依賴神跡 |
不鼓勵 |
不鼓勵 |
不鼓勵 |
禁止 |
不可 |
|
疾病的神學意義 |
試煉/懲戒 |
試煉+教育性 |
試煉/神國記號 |
自然狀態下的倫理責任 |
試煉(ibtilāʾ) |
|
拒絕就醫的評價 |
不明言 |
被視為愚昧或驕傲 |
可能被視為試探神 |
明確錯誤 |
錯誤理解信仰 |
|
神跡的功能 |
顯明神能 |
證明神仍掌權 |
「記號」(sēmeion) |
例外性中斷秩序 |
彰顯真主全能 |
(三)當《聖經》中的醫治神跡未實現
在《聖經》文本中,「未被醫治卻仍被呼求」並非邊緣現象,而是一條被正典反覆保存的宗教經驗脈絡。
1. 《希伯來聖經》
《約伯記》描繪義人在疾病與災難中持續向上帝質問與申訴,其呼求並未即刻帶來醫治,卻未被視為僭越或不信,顯示神的沉默並不構成對人呼求合法性的否定(約伯記3–31章; cf. Clines, 1989[11])。(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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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四、十六世紀木刻畫描繪約伯受苦難,他的妻子叫他詛咒上帝讓他死去 |
同樣地,《詩篇》中的哀歌文本,特別是以疾病與死亡為背景者,保存了在危機未解、神未回應狀態下的呼喊語言,部分文本甚至停留於黑暗之中而未出現救贖轉折(如詩篇88章),顯示信仰並未以可見醫治結果作為其有效性條件(Brueggemann, 1984[12])。
歷史書亦提供相似視角,《列王紀下》記載先知以利沙雖行醫治神蹟,卻最終死於疾病(列王記下 13章14節),文本並未試圖以神學辯護消解此矛盾,而是默認神蹟的缺席可與神聖使命並存(Cogan & Tadmor, 1988[13])。
2. 《新約聖經》
《新約聖經》中,保羅三次懇求主挪去其「刺」而未得醫治(哥林多後書12章7–9節),其結果未被解釋為不當的祈求,反而被重新詮釋為一種在未解除痛苦中仍被承接的神人關係(Harris, 2005[14])。
耶穌在被釘十字架而未獲拯救的極端情境中仍向上帝呼喊(馬可福音15章34節),而這一未得回應的呼聲被保存為信仰核心文本,顯示聖經並未將神蹟醫治視為呼求的必要回應,而是將信仰理解為一種在神沉默中仍持續進行的關係(Marcus, 2009[15])。
三、瘟疫:當失衡不再屬於個體
(一)疾病與瘟疫的根本差異
在古代思想中,「疾病」與「瘟疫」並非同一概念(Douglas, 1966[16]):疾病:可被理解為個體層次的異常。瘟疫:同時影響大量人口;傳播速度異常;無法以個人行為完全解釋。
正因如此,瘟疫幾乎在所有文明中都被視為宇宙層級事件(Wright, 2004[17])。它意味著秩序不再能局部修補,而是整體結構開始鬆動。
1.《聖經》
(1)《出埃及記》7–12章:十災中的瘟疫被視為對法老與埃及秩序的警告(Collins, 1998[18])。
「因為這一次我要把我一切的災殃降在你和你臣僕並你百姓的身上,使你知道在普天下沒有像我的。我若伸手用瘟疫擊打你和你的百姓,你早就從地上除滅了。」(出埃及記9章14-15節),但僅為「口頭的警告」,十災中的瘟疫僅針對牲畜。「第二天,耶和華行了這事。埃及的牲畜全都死了,只是以色列人的牲畜,一隻都沒有死。」(出埃及記 9章6節)
(2)《利未記》(Leviticus 13–15):麻風病患者需隔離,象徵破壞了神聖秩序(Milgrom,
1991[19])。
「長大痲瘋的人要穿撕裂的衣服,蓬頭散髮,蒙著上唇,喊叫說:『不潔淨了!不潔淨了!』災病在他身上的日子,他是不潔淨的;他既是不潔淨,就要獨居營外。」(利未記13章45-46節)
疾病不是偶然,而是宇宙秩序(人-神-社群)失衡的可視化警訊。
2. 古巴比倫神話
《吉爾伽美什史詩》第十一泥板(圖五)呈現了洪水作為神意調節人類秩序的極端手段;而在相關的阿卡德傳統中,洪水之後,諸神不再動用全面毀滅,而是透過瘟疫、疾病與死亡之神(如
Nergal)持續干預人類行為,以維持宇宙與人口的平衡(Eliade, 1959[20])。
「……我使他們的家園成為灰土,我令城邑化為荒涼;我使山嶺平坦,讓野獸不復生息;我攪動大海,令其中興旺之物減至枯竭;我使人民消亡,其靈魂如煙散去;無人可倖免……」(《埃拉史詩》 (Epic of Erra,最早抄本公元前713-前612年,口述原型可能公元前1000-前900年;Alford, 199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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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五、Gilgamesh第十一塊泥板的照片(圖片取自worldhistory.org網站) |
3. 古埃及
在古埃及宗教文本中,塞特(Seth)象徵可侵入肉身的混亂力量,其「失序」被描述為作用於身體的破壞性狀態;疾病因此不僅是生理事件,而是混亂神力對神聖秩序的侵犯與顯現(《金字塔文》Utterance 224;《棺槨文》Spell 1131;Eliade, 1959[21])。
(1)「噢,荷魯斯(Horus),將塞特 (Seth) 從你身上移除,將他的混亂自你的肉身中除去,免得你承受那存在於他之中的惡。」(《金字塔文》Utterance 224)(圖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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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六、古埃及Unas金字塔墓室東璧的金字塔文(圖片取自Pyramid Text Online) |
(2)「我已逃離塞特 (Seth) 的衝擊,我已越過混亂之氣的侵襲。」(《棺槨文》Coffin Texts,
Spell 1131)
4. 印度教
《摩奴法典》(Manusmriti) 中,瘟疫與天罰相關,疾病象徵社會或道德失序(Horsley, 2008[22])。
「懲罰統攝萬有;唯有懲罰保護眾生;在眾人沉睡時,懲罰仍然清醒;智者視懲罰為法本。」(《摩奴法典》7.18)。
5. 古希臘
(1)荷馬史詩《伊利亞特》
阿波羅(Apollo) 神降瘟疫懲罰希臘軍隊(Iliad 1),疾病作為倫理失衡的象徵(Douglas, 1966[23])。
「阿波羅向城寨射下毒箭,使阿開奧人(Achaeans) 軍隊蒙受瘟疫;此乃諸神之王旨意的實現,而阿伽門農 (Agamemnon) 被命令承擔神的判決。」(Iliad 1:44–50)(圖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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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七、《阿波羅射出瘟疫之箭》, 油畫, 約1920年(Alexander Rothaug 繪) |
「阿波羅向城寨射下箭矢,將瘟疫降於阿開奧人;他又遣送致命之鼠,土地因此對人民充滿敵意。」(Iliad 1:51–54,Homer)
這些例子表明,瘟疫在古代文明中普遍被視為秩序失衡的可見化訊號。
四、潔淨與不潔淨:病如何重新劃界世界?
(一)潔淨不是衛生,而是秩序狀態
現代人往往將「潔淨」理解為衛生概念,但在古代宗教語境中,潔淨與否指向的是是否仍處於宇宙秩序之內(Douglas, 1966[25]; Milgrom, 1991[26])。潔淨仍可參與秩序、祭儀與群體;不潔淨:暫時被排除於秩序之外,疾病的作用,正是將人推向這條邊界(Collins, 1998[27])。
(二)為何病者必須被隔離?
從現代視角看,隔離似乎殘酷;但在古代宇宙論中,這是一種秩序防護機制(Douglas, 1966[28]; Milgrom, 1991[29])。
病者並非被視為「有罪之人」,而是失衡的承載者。若不暫時隔離,失衡本身可能擴散,使整個世界進一步崩解(Wright, 2004[30])。
五、結論
在一神論發展脈絡中,醫治主權始終屬於神,但人類責任的界線逐步被釐清。《希伯來聖經》確立神為生命與痊癒的源頭;次經進一步肯定醫者為神創秩序的智慧工具;《新約聖經》則將神蹟醫治定位為「記號」,其功能在於啟示神國,而非建立可重複的醫療模式(約翰福音2章11節)。正因神蹟被去常態化,拉比傳統得以在《塔木德》中制度化「必須醫治」的律法義務,而《古蘭經》則以因由(asbāb)理論明確要求人在信賴真主的同時承擔行動責任。於是,神蹟並未消失,而是被安置在神的自由之中;醫療則被穩固為人的倫理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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