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水到天地：重新思考中國古代宇宙論
——一個正在形成中的研究框架
過去幾年，我陸續寫過一些看似彼此不同的文章。
有些討論「水」與古代創世；有些討論《太一生水》與楚帛書；有些重新檢視《易經》的乾、坤、泰、否；有些研究先秦文獻中的天地與陰陽；也有一些則從五行、四靈、五蟲、伏羲女媧以及漢代墓葬圖像，觀察古人如何理解宇宙、生命與人。
這些文章最初並不是按照一套完整計畫寫成的。
然而，隨著材料逐漸累積，我開始發現，它們似乎可以放在一個更大的問題之下重新思考：
中國古代人究竟如何想像宇宙從哪裡開始，又如何逐漸形成天地、陰陽、五行、方位、生命與人的秩序？
如果這些問題可以彼此連接，那麼過去幾年的研究，也許可以重新整理成一條「從水到天地」的研究線索。
這也是我目前正在醞釀的一個研究方向。
一、宇宙從哪裡開始？
研究最初吸引我的，是一個看似簡單的問題：
為什麼「水」會反覆出現在古代創世敘事之中？
水是生命不可缺少的物質，但在許多古代文明的宇宙想像裡，它似乎又不只是自然界中的一種物質，而具有原初、孕育、混沌或生成的象徵意義。
我早期曾從《聖經》與古文明創世敘事比較的角度，討論水在「創世」中的功能。
〈水的起源與水在「創世」的功能：由《聖經》釋放的訊息及與古文明神話比較〉：
https://boweph.blogspot.com/2018/03/1.html
這篇文章後來成為我思考中國古代宇宙生成問題的一個起點。
如果水不只是創世神話中的一個元素，而曾經具有宇宙生成的意義，那麼下一個問題就是：
水之後發生了什麼？
二、從水到天地
中國古代思想中，有一批材料特別值得放在一起重新閱讀。
其中，《太一生水》提供了一條非常重要的線索。
「太一生水」之後，又涉及天、地、神明、陰陽與四時。
這使我們可以提出一個值得研究的問題：
中國古代是否曾經以「生成」而不是「既成秩序」的方式理解宇宙？
也就是說，天地並不是一開始就以完整形式存在，而是經過某種生成與分化，逐漸形成後來我們熟悉的宇宙秩序。
我在〈中國古代思想中的水火與天地關係：三種宇宙生成論的五行相生說〉中，曾經整理水、火、天地、陰陽以及五行生成之間的關係：
https://boweph.blogspot.com/2019/09/blog-post.html
另外，〈從三公九卿制度的起源和發展初窺古代中國人的宇宙觀念〉，則從政治制度與宇宙秩序的關係，觀察古代中國人如何把人間秩序放進天地秩序之中：
https://boweph.blogspot.com/2018/10/blog-post.html
因此，從「水」開始追問，問題很自然地進入了：
天地是如何形成的？
而天地形成之後，下一個問題就是：
天與地究竟如何配置陰陽？
三、天一定是陽，地一定是陰嗎？
這是近年研究中逐漸變得重要的一個問題。
今天我們非常熟悉「天陽地陰」。
但是，如果把先秦文獻、出土文獻與漢代材料分開來看，情況似乎並沒有那麼簡單。
例如《莊子》有：
「陰出乎天，陽發乎地。」
此外，在《黃帝四經》、〈曹氏陰陽〉、銀雀山漢簡、馬王堆帛書等材料中，也可以看到值得注意的天地陰陽配置。
因此，一個值得重新提出的問題是：
「天陽地陰」真的是中國古代最早、最原始的天地陰陽模式嗎？
我在2026年的研究中，開始集中處理這個問題。
〈中國思想中「天陰地陽」到「天陽地陰」的觀念轉變——一個宇宙論重建的歷程〉：
https://boweph.blogspot.com/2026/08/blog-post_15.html
這項研究目前並不急於把「天陰地陽」宣布為中國古代唯一或最早的模式，而是希望把不同時代的材料放回各自的歷史層次，觀察天地、陰陽與日月的配對方式是否曾經發生變化。
如果確實存在這種變化，那麼就會產生另一個問題：
中國古代宇宙論是否曾經發生過一次天地陰陽配置的重新建構？
這個問題也使我重新回頭檢視五行與《易經》。
四、五行究竟只是分類，還是生成？
五行通常被理解為木、火、土、金、水。
但古代文獻中的五行，並不只是五種物質的分類。
它同時涉及方位、季節、天文、生命以及萬物的運行。
尤其是「相生」。
如果五行只是分類，那麼五行之間為什麼會形成「生」的關係？
「相生」是否具有宇宙生成的意義？
如果答案可能是肯定的，那麼不同的五行生成順序，就不只是五行排列方式的不同，而可能代表不同的宇宙生成模型。
因此，我曾整理並比較三種主要的五行生成類型：
木生型
水生型
金生型
並進一步比較它們與天地陰陽及八卦之間的關係。
這也是我後來重新檢視《說卦傳》八卦陰陽的重要原因。
相關研究仍在整理之中。
五、《易經》是否重新建構了天地宇宙論？
我們今天很自然地把：
乾＝天
坤＝地
視為《易經》的基本觀念。
但是，如果把《周易》經文與《易傳》分開來看，問題就變得複雜了。
「乾為天、坤為地」的完整宇宙論意義，究竟是《周易》經文原本就具有的，還是《易傳》進一步建立起來的？
我在〈乾、坤卦名的原始意涵與《易傳》的宇宙論重構〉中，重新討論了這個問題：
https://boweph.blogspot.com/2026/07/blog-post_24.html
如果乾坤進一步與泰、否兩卦放在一起，天地、陰陽以及「交」「不交」便形成另一套值得研究的結構。
〈易經宇宙論中乾、坤、泰、否卦依「天陰地陽」說之重新詮釋〉：
https://boweph.blogspot.com/2026/08/blog-post.html
而更早在2018年，我也曾從《泰》卦重新思考天地陰陽：
〈《易經》的《泰》卦所透露的訊息：以陰為天以陽為地說的較早證據〉：
https://boweph.blogspot.com/2018/06/blog-post_17.html
這些研究逐漸讓我注意到一個問題：
《易傳》可能不只是解釋《周易》，也可能在重新組織一套天地—陰陽的宇宙論。
這當然仍需要更多文獻比較與歷史層次的分析。
六、從陰陽到四象、四靈與五蟲
如果陰陽形成宇宙最基本的二分，那麼下一個問題便是：
宇宙如何進一步形成四方？
陰陽形成四象，四象又與四方、四靈以及天文秩序發生關係。
到了生命世界，則又出現「五蟲」的分類：
鱗、羽、毛、介、倮。
我在〈中國的「五蟲」的歸類與再考〉中，曾整理《禮記》《呂氏春秋》《淮南子》《春秋繁露》《管子》《大戴禮記》《黃帝內經》等材料，觀察五蟲如何與五行、方位以及宇宙秩序發生關聯：
https://boweph.blogspot.com/2021/02/blog-post_19.html
如果把這些材料放在一起看，就會出現一個很有意思的可能性：
五行與陰陽所建立的宇宙秩序，可能逐漸從天地與天文世界延伸到生命世界。
也就是：
天地
↓
陰陽
↓
五行
↓
方位與季節
↓
四象與四靈
↓
五蟲與生命
這使「宇宙論」不再只是關於宇宙本身，而開始成為一套解釋萬物的分類與秩序系統。
七、當宇宙秩序變成圖像
除了文字之外，漢代墓葬中的圖像也提供了另一批重要材料。
伏羲、女媧、日、月、龍、虎、規、矩，以及方、圓等符號，可能共同構成某種宇宙秩序的視覺表達。
我在〈從先秦文獻到漢代圖像：天地、陰陽、日月配對模式的演變〉中，進一步整理先秦文獻與漢代圖像之間的關係：
https://boweph.blogspot.com/2026/08/blog-post_15.html
其中，我提出過一個值得進一步檢驗的結構性對應：
伏羲 → 日 → 矩 → 方 → 地
女媧 → 月 → 規 → 圓 → 天
但必須強調，這目前應該被視為結構性假說，而不能直接說成「漢代人已經明確提出伏羲＝地陽、女媧＝天陰」的完整理論。
這也是研究古代圖像時非常重要的一點：
圖像可以提供線索，但不能輕易把後人的完整理論倒推回古人。
八、宇宙秩序最後又回到「人」
如果宇宙經歷：
水 → 天地 → 陰陽 → 五行 → 四象／四靈 → 五蟲
那麼人位於這套秩序的什麼位置？
中國古代思想很少把「人」完全孤立於天地之外。
人的身體、生命、季節、陰陽、五行，甚至政治秩序，都可能被放進天地的大系統之中。
我早期關於人類起源的研究，也因此可以與這條研究線索重新連接。
〈人類的起源：《希伯來聖經》和古文明神話的記載以及科學研究證據〉：
https://boweph.blogspot.com/2018/04/blog-post.html
後來，我又比較了美索不達米亞、希臘、中國神話以及《聖經》中的「人類二次創造」問題：
〈美索不達米亞和希臘神話中的「人類二次創造」以及和中國神話和聖經的不同〉：
https://boweph.blogspot.com/2025/10/blog-post.html
如此一來，「宇宙從哪裡開始」最後便會轉化為另一個問題：
人為什麼會存在？
而再往前一步，就是死亡、復活以及宇宙的終局。
這也連接到我後來對「新天新地」的研究。
〈聖經的預言「新天新地」，從哲學、宗教、科學的視野觀之〉：
https://boweph.blogspot.com/2023/11/blog-post.html
九、從「生成」到「秩序」
如果把目前的研究重新整理，可以暫時看到一條這樣的線索：
水
↓
天地
↓
陰陽
↓
五行
↓
八卦
↓
四象／四靈／五蟲
↓
宇宙圖像
↓
人
但是，我並不認為這代表中國古代曾經存在一套如此整齊、單線發展的宇宙論。
不同時期、不同地域、不同思想傳統之間，可能存在不同的宇宙生成模式。
有些觀念可能同時存在。
有些觀念可能彼此競爭。
有些則可能在後來被重新解釋與整合。
因此，目前比較適合把上述結構稱為：
一個研究模型，而不是一個已經完成的歷史結論。
十、真正值得研究的，也許不是「有哪些觀念」，而是「它們為什麼改變」
如果只是整理古代中國有哪些天地、陰陽、五行與八卦觀念，這項工作本身並不足以形成一個完整的研究問題。
真正值得追問的，是這些觀念之間的轉變與重構。
例如：
天地為什麼會與陰陽產生不同的配對？
「天陰地陽」與「天陽地陰」之間是否存在某種歷史轉型？
不同的五行生成順序是否反映不同的思想層次？
乾、坤與天地的關係究竟有多早？
《易傳》是否重新建構了天地與陰陽的關係？
五行、陰陽與八卦又是在什麼階段被整合成後世熟悉的宇宙論？
這些問題目前都不能用一句話回答。
但它們可以彼此連接。
十一、目前正在形成的研究方向
因此，如果把過去幾年的文章重新放在一起，我現在比較傾向從以下幾條路線繼續整理。
第一條：宇宙生成
水 → 太一 → 天地 → 神明 → 陰陽 → 四時
重點材料包括《太一生水》、楚帛書以及其他早期宇宙生成材料。
第二條：天地陰陽
天地 → 陰陽 → 天陰地陽／天陽地陰
重點是比較先秦、出土文獻以及漢代材料，觀察天地與陰陽配置是否發生歷史轉變。
第三條：五行生成
水生型／金生型／木生型
比較不同五行生成序列與天地、陰陽及八卦的關係。
第四條：《易經》的宇宙論化
乾 → 坤 → 泰 → 否
重新檢查《周易》經文與《易傳》之間的思想層次，觀察乾坤如何逐漸被納入天地宇宙論。
第五條：宇宙秩序的擴張
陰陽 → 四象 → 四靈 → 五行 → 五蟲
觀察宇宙分類如何延伸到方位、季節、天文與生命。
第六條：宇宙秩序的圖像化
伏羲／女媧 → 日月 → 規矩 → 方圓 → 天地
以漢代墓葬圖像作為文字材料之外的另一種證據。
第七條：人與宇宙
天地 → 陰陽 → 五行 → 人
最後重新思考人在中國古代宇宙論中的位置。
十二、一個可能的總體結構
如果未來把這些研究進一步整理成比較完整的系列，目前暫時可以形成以下架構：
第一部 宇宙從哪裡開始？
第一章 從水開始：宇宙的原初狀態
第二章 天地初分：從混沌到宇宙秩序
第二部 天與地：陰陽最初如何配置？
第三章 天陰地陽：一個值得重新檢討的早期宇宙觀
第四章 從天陰地陽到天陽地陰：天地陰陽的重構
第三部 五行：宇宙如何生成？
第五章 五行究竟是分類，還是生成？
第六章 三種五行生成論
第四部 《易經》：天地宇宙論的重構
第七章 乾與坤：原本就是天與地嗎？
第八章 重新理解乾、坤、泰、否
第五部 宇宙如何成為一套秩序？
第九章 四象、四靈與宇宙的方位化
第十章 五蟲：生命世界的宇宙分類
第六部 宇宙變成圖像
第十一章 伏羲與女媧：宇宙論的人格化
第十二章 規與矩：方圓、天地與伏羲女媧
第七部 中國宇宙論的形成
第十三章 《太一生水》與楚帛書：早期宇宙論的另一條線索
第八部 中國與世界的宇宙觀
第十四章 水、龍與創世：中國與古代近東
第九部 宇宙、人與終極
第十五章 從宇宙生成到人的位置
第十六章 從創造到新天新地
這個架構目前只是研究地圖，並非最後定稿。
十三、從水開始，重新閱讀天地
回頭看過去幾年的研究，我現在越來越覺得，真正值得追問的也許不是某一個孤立的概念。
不是單獨研究「水」。
也不是單獨研究「陰陽」。
不是單獨研究「五行」。
甚至也不是單獨研究「八卦」。
真正值得追問的是：
古代中國人如何逐步把一個最初的宇宙，理解成一個具有天地、陰陽、五行、方位、季節、生命與人的完整秩序？
如果從這個問題重新整理，我過去幾年的研究可以暫時濃縮成一句話：
從水追問天地，從天地追問陰陽，從陰陽追問五行，從五行追問八卦，從八卦追問四象、四靈與五蟲，最後再追問人在宇宙中的位置。
因此，我暫時把這條研究方向稱為：
「從水到天地」
這不是一個已經完成的答案。
而是一個正在形成的問題。
未來，我會逐步把過去幾年的相關文章重新整理，重新檢查文獻年代、文本層次、思想結構以及不同材料之間的關係。
其中，有些部分已有相當明確的文獻依據；有些是不同材料之間可以相互印證的結構；也有一些，目前仍然只是值得提出、但必須繼續驗證的假說。
因此，這裡先把這個研究方向提出來。
從水開始，重新閱讀天地。
也許，在我們習以為常的「天陽地陰」、「乾天坤地」以及陰陽五行秩序背後，還存在一段值得重新追問的思想形成史。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