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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24日 星期五

乾、坤卦名的原始意涵與《易傳》的宇宙論重構

 

乾、坤卦名的原始意涵與《易傳》的宇宙論重構

一、乾、坤二字在古文獻出現情況

現存文獻中,「乾」、「坤」最早作為卦名見於《周易》經文,但《周易》經文本身並未明確將乾、坤等同於天、地。《易傳》〈說卦傳〉首次系統化提出「乾,天也;坤,地也」,建立「乾—天;坤—地」的宇宙論(王弼,1980[1];高亨,1998[2])。 因此,乾、坤作為卦名,很可能早於其被固定詮釋為天地象徵,後者應視為《易傳》宇宙論建構的重要成果,而未必完全保存卦名最初的意涵(表一)。

 一、 「乾」、「坤」二字於先秦文獻中的出現與意義演變

 

時期

年代(公元約)

文獻/材料

「乾」出現情況

「坤」出現情況

研究意義

商代晚期

1250–1046

甲骨文

有疑似字形,釋讀仍有爭議,非卦名

尚無公認字形

尚無證據證明乾、坤為天地象徵。

西周早期至中期

1046–850

金文

偶見相關字形,未見明確卦名用法

幾乎未見

尚未形成「乾坤」對舉。

西周晚期

約前9–8世紀

《周易》經文

首次明確作為卦名

首次明確作為卦名

僅為卦名,《經》本文未明言「乾=天」「坤=地」。

戰國中晚期

4–3世紀

《易傳》(尤以《說卦傳》)

「乾,天也」

「坤,地也」

首次系統化建立「乾天坤地」宇宙論。

戰國晚期

3世紀

《荀子》、《呂氏春秋》等

開始引用《易》思想

開始引用《易》思想

「乾坤」逐漸成為天地象徵。

西漢

2世紀

董仲舒、《淮南子》等

納入陰陽五行體系

納入陰陽五行體系

「乾天坤地」與「天陽地陰」完成宇宙論整合。

 

二、「乾」卦的本義

(一)乾字上古音為ㄍㄢˋ

Baxter–Sagart2014)對上古音 的重建,「乾」(卦名)約為 garBaxter & Sagart, 2014[3])。其中,「乾」與今日讀音 qián 差異甚大,反而與干、倝、榦gangar 字族屬於同一語音系統,顯示「乾」可能保留了一個更古老的詞根,其原始語義應從整個 gangar 字族理解,而不宜直接由今日「乾=天」反推其本義。從字族語義觀察,與「乾」同屬 gangar 音系的字,如干、倝、榦(幹)、杆、稈等,其共同語義多圍繞豎立、主幹、支柱、生長、向上等概念,而非天空或大地(Baxter & Sagart, 2014[4]Schuessler, 2007[5]) 。因此,乾字原始所表示的,更可能是一種向上升發的生成力量,而不是固定指稱「天」。

 

(二)乾字聲符倝字的意義

現有古文字資料顯示,探討「乾」字原義,宜先從其聲符「倝」談起。《說文解字》:「乾,上出也。从乙,倝聲。」(許慎,1963[6]可知「倝」(ㄍㄢˋ)不僅提供讀音,其字形亦可能保留了「乾」的早期語義。甲骨文、金文中的「倝」字形與後世小篆有所不同,其上部多與「日」有關,下部則結合人物或木形等構件。雖然學者對各構件的具體釋讀仍有不同看法,但多認為其字形共同表現日出上升、高出的動態意象,因此引申出「升起」「高出」「向上生發」等語義(裘錫圭,2013[7];李學勤,2012[8]) 。


(三)乾字原始意義較接近「陽」的生成力量

若依「倝」字所呈現的日出意象(裘錫圭,2013[9]) ,乾的本義應與旭日、光明及陽氣有關,其語義較接近「日」與「陽」,而非抽象的「天」。《說文解字》將「乾」解釋為「上出也」(圖一),反映其本義較接近升發、向上、生長等動態作用,而非「天」本身。若早期中國確曾存在「天陰地陽」的宇宙觀,則「乾」所代表的陽性力量,很可能原本歸屬於地,而非天。此處所謂歸屬於地,係指宇宙論中的陽性功能配置,而非表示乾字本身即等同於地。

圖一、《說文解字》對於「乾」字意義的解釋(四部叢刊初編)



(四)乾字意義的後續演變

直到《周易》與《易傳》建立「乾為天、坤為地」的詮釋體系後,乾才逐漸由象徵旭日、陽氣,提升為代表天道、健行與創生的最高宇宙象徵。

直到《周易》以乾卦象徵天道,並經戰國陰陽家及漢代董仲舒等人建構「天陽地陰」的宇宙論後,「乾」才逐漸由具體的自然意象引申為「天」、「陽」、「剛健」等哲學概念。由此可見,「乾」字從字源到哲學義的演變,反映了中國古代文字意義與宇宙思想逐步結合的歷史過程,而其原始字義與後世《易經》的象徵義應加以區分。

三、「坤」卦的本義

(一)「坤」即「地」在《易傳》成書時確定

《說文》將「坤」分析為「從土,申聲」(許慎,1963[10]) ,顯示至少到東漢時期,「坤=地」的理解已經固定。然而,目前尚未發現公認的甲骨文或西周金文「坤」字形(李學勤,2012[11];裘錫圭,2013[12]) ,因此無法證明「土」部是否自始即存在,也不能確定卦名是否早於現存字形。相較於「乾」字仍可透過「倝」字及gan字族追溯較早的語義,「坤」字由於目前尚未發現可信的甲骨文字形,其原始語義反而更加難以確定。因此,現存資料尚不足以證明「坤」字最初即表示「地」。較合理的推論是:「坤」作為卦名可能早於「土+申」這一形聲字,而「坤=地」則是在後來《易傳》及經學詮釋中逐漸固定。

(二)「坤」和土星神「鯀」上古音相近

1. 「坤」與「鯀」的上古音關聯

若再納入上古音觀察,依 Baxter–Sagart2014 的重建,「坤」約為 khun ,「鯀」則約為 kun。其中,「坤」自上古至今皆保持 kun 類讀音,而「鯀」的上古音 kun與之十分接近(Baxter & Sagart, 2014[13]) ,兩者僅相差送氣與喉塞尾,顯示至少存在值得注意的語音關聯。當然,語音相近並不足以證明共同語源,目前亦尚無古文字材料可直接證明「坤」與「鯀」同源。

2. kun 音詞群的共同語義

然而,若從文化語義與神話結構觀察,這些 kun 音詞群似乎共享「混沌、包藏、聚合、孕育」的原始意象:「混」(上古音:gun) 代表天、地未分以前的渾融狀態,《老子》所謂「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呈現萬物生成之前的原初母體;「昆」(kun) 具有相連、繁衍、後代之義,表現由一而多的生命生成;《莊子》〈逍遙遊〉:「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圖二)「鯤」(上古音:khun) 作為《莊子》〈逍遙遊〉中的北冥巨魚,象徵潛藏於水域中的巨大生命力量;

圖二、《莊子》〈逍遙遊〉記載的大魚鯤和大鳥鵬



「鯀」(又稱「相柳」、「相繇」、則作為上古治水神,其洪水神話不僅具有水患意象,也包含由水而生、由祖神而延續生命的生成結構。由此觀之,「坤」雖在《易傳》中被重新詮釋為地、陰、母性之象徵,但〈彖傳〉所謂「至哉坤元,萬物資生」的宇宙功能,仍保留了承載與化生萬物的母體意涵。

3. 「坤」與上古天神的可能聯繫

若結合本文前文所論證之「鯀」(等同相柳、相繇、句龍、后土)具有土星神的神格,而土星神本質上屬於天界神祇,以及乾、坤卦名可能早於現存字形、坤卦原始意涵未必即為「地」等證據,則不排除「坤」最初所代表的並非後世所理解的地德,而可能與某種更古老的天神或宇宙生成觀念有關。

4. 坤卦原始意涵的重建

綜合語音、語義與神話三方面的證據,本文並不主張僅憑讀音即可證明「坤」與「鯀」具有共同語源,而是認為兩者之間可能存在更深層的文化聯繫。若「鯀」確為古代天界土星神,而「坤」又與一系列 kun 音詞共同保存「混沌、包藏、孕育、生成」的語義核心,則不排除「坤」在形成之初所代表的並非後世所理解的「地」,而是一種象徵宇宙生成、本源生命與天界神格的古老觀念。《易傳》將坤詮釋為「地道」、「地德」,或可視為戰國以後陰陽宇宙論成熟之際,對更早期神話象徵所進行的一次哲學化重構,而非坤卦原始意涵的直接反映。

(三)中國五行的「土」、印度五大的「空」、希臘五元素的「以太」相對應

基於此,本文進一步提出一項研究假說:「坤」字中的「土」未必僅表示地面或泥土,而可能保留了一種更古老的宇宙象徵。作者已論證鯀具有土星神的神格,而土星神作為天界神祇,其所代表的「土」未必只是地上的土,而可能兼具宇宙本源或天界象徵的意涵。若從跨文化宇宙論比較來看,印度五大中的「空」akasaRadhakrishnan & Moore, 1957[14]) 與希臘哲學中的「以太」Aether)(Aristotle, 1984[15]) 皆代表高於四元素的天界本質,雖然三者並非歷史上的直接對應概念,但在宇宙論功能上皆具有「宇宙本源」或「天界介質」的象徵意義。據此推測,「坤」字中的「土」,或許亦保存了一種與土星神、天神或宇宙本源相關的古老象徵,而非單純表示後世所理解的大地。

若此推論成立,則「坤」與天的關係,正如鯀作為土星神所具有的天神性格;「土」所象徵的,亦可能不是單純的大地,而是宇宙本源的一種表現形式。如此一來,《易傳》將「坤」固定詮釋為「地」,便可能是後來宇宙論重新建構的結果,而未必完整保存坤卦最初的意涵。

四、乾、坤卦名的形成與宇宙論重構模型

綜合文字學、上古音、跨文化宇宙論比較與思想史的證據,本文提出一個較具解釋力的歷史模型:

(一)乾、坤最初可能是古老的卦名(Shaughnessy, 1996 [16]) ,其形成時間早於現存字形;乾(gar)原始較接近「升發、生長、生成」等宇宙功能,而非「天」;坤(khun)原始語義亦未必即為「地」,其後才以「土+申」的形聲字固定為地的象徵。

(二)及至《說卦傳》,始首次系統化建立「乾,天也;坤,地也」的宇宙論,將原本可能代表兩種宇宙生成力量的卦名重新配置為天地的象徵,並與「天陽地陰」的思想體系結合(王弼,1980[17]) 。若本文所重建的先秦「天陰地陽」宇宙觀成立,則《易傳》的「乾天坤地」較可能代表一次重要的宇宙論重構,而未必完全保存乾、坤卦名最初的語義。

圖、《說卦傳》記載「乾,天也;坤,地也」(四部叢刊初編)



本文並非主張「乾原本即為地,坤原本即為天」已屬歷史定論,而是根據《說文》字義、上古音重建、字族語義、坤字形成、鯀土星神神格及先秦「天陰地陽」宇宙觀等多重證據,提出一種具有解釋力的思想史模型:乾、坤卦名最初可能並非天地的專名,而是兩種宇宙生成力量的象徵;《易傳》則在新的宇宙論架構下,重新將二者固定配置為「乾天坤地」,完成中國古代天地象徵體系的一次重要重建。

 

本模型最大的解釋力,在於能同時說明下列幾項長期未能統一解釋的現象:

1)《周易》經文僅有卦名而未明言乾天坤地;

2)《說卦傳》首次系統化提出「乾,天也;坤,地也」;

3)乾字字源偏向升起、生成,而非天;

4)坤字早期字形缺乏,原始語義未明;

5)先秦可能存在不同於漢代的天地陰陽配置。

若上述各項證據與推論可以成立,則「乾天坤地」較可能代表《易傳》在既有卦名基礎上所完成的一次宇宙論重構,而非乾、坤卦名形成之初即已固定的原始意義。此一模型並非否定《易傳》的哲學價值,而是試圖區分卦名形成史與宇宙論詮釋史兩個不同層次的歷史發展。

五、乾、坤卦名重建與中國宇宙論的整體轉型

綜合Boweph過去曾提出的水生型、金生型與木生型五行生成論,

(一)水生型、金生型五行生成序符合天陰地陽說

其中,水生型與金生型五行生成論具有共同的生成結構:陽可以直接生陰,而陰生陽則必須經由「土」作為中介完成轉化,因此土具有連結陰陽、轉換生成方向的樞紐功能。

(二)木生型五行生成序符合天陽地陰説

 

相對地,木生型五行生成論則呈現相反的結構:陰可以直接生陽,而陽生陰則必須經由土完成轉化。換言之,兩類生成論真正的差異,不在於五行起始元素不同,而在於陰陽生成的方向及土在宇宙生成中的中介功能配置不同。若將此生成結構與本文所重建的天地陰陽觀結合觀察,則可發現兩者具有相當高的對應性。水生型與金生型五行生成論,較能解釋先秦可能存在的「天陰地陽」宇宙觀;木生型五行生成論,則較能配合「天陽地陰」宇宙論。

() 三種類型的五行生成序和天地陰陽說的對應

據此推測,戰國時期並非僅有《易傳》重新賦予乾、坤「天、地」的哲學意義,天地陰陽的配置方式與五行生成模式亦可能同步發生調整,形成新的宇宙詮釋架構。因此,《易傳》的乾天坤地,不僅可能代表卦象詮釋的重建,也可能反映更深層的宇宙生成模式由水生型、金生型逐步轉向木生型的思想變化。更值得注意的是,雖然三種五行生成序在陰陽生成方向上有所差異,但皆保留「土」作為宇宙生成中介的共同特徵。土並非僅是五行之一,而是陰陽轉換的樞紐,因此無論在水生型、金生型或木生型中,宇宙生成皆須經由土完成關鍵性的轉折。此一共同特徵顯示,中國古代宇宙論雖然可能歷經由「天陰地陽」向「天陽地陰」的重大轉變,其宇宙結構仍始終以中央之土作為陰陽交會與萬物化生的核心(Boweph, 2019)[18]。若再結合本文對《周易》乾、坤卦名、《黃帝四經》、《列子》、《文始真經》以及相關古籍的分析,則可進一步提出一項思想史假說:先秦至漢代中國宇宙論的演變,並非單純改變天地陰陽的歸屬,而是伴隨五行生成序、乾坤象徵及天地定位的整體重構;《易傳》所建立的「乾天坤地」與漢代完成的「天陽地陰」體系,較可能代表這場宇宙論重建的結果,而未必完全保存更早期宇宙生成思想的原始樣貌(Boweph, 2026[19])

六、結論

(一)乾、坤作為卦名,形成可能早於「乾天坤地」的詮釋。

(二)《易傳》首次系統化建立「乾天坤地」宇宙論。

(三)乾、坤原義與《易傳》象徵義應予區分。

(四)「乾天坤地」較可能代表戰國至漢代宇宙論重建的重要成果。

(五)五行生成序的演變,可視為此一宇宙論重建在生成模式上的具體展現。



[1] 王弼(注)。(1980)。《周易注》。收錄於樓宇烈校釋:《王弼集校釋》。中華書局。(《說卦傳》頁331

[2] 高亨。(1998)。《周易大傳今注》。齊魯書社。(頁564–566

[3] Baxter, W. H., & Sagart, L. (2014). Old Chinese: A new reconstructi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pp. 118-119.

[4] Baxter, W. H., & Sagart, L. (2014). Old Chinese: A new reconstructi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pp. 146–147

[5] Schuessler, A. (2007). ABC etymological dictionary of Old Chinese.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pp. 254–255

[6] 許慎。(1963)。《說文解字》。中華書局。 pp. 28.

[7] 裘錫圭。(2013)。《文字學概要》(修訂本)。商務印書館。(頁120–123

[8] 李學勤。(2012)。《字源》。天津古籍出版社。(頁278–282

[9] 裘錫圭。(2013)。《文字學概要》(修訂本)。商務印書館。(頁120–123

[10] 許慎。(1963)。《說文解字》(段玉裁注)。中華書局。(頁290

[11] 李學勤。(2012)。《字源》。天津古籍出版社。(頁312

[12] 裘錫圭。(2013)。《文字學概要》(修訂本)。商務印書館。(頁201

[13] Baxter, W. H., & Sagart, L. (2014). Old Chinese: A new reconstructi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https://doi.org/10.1093/acprof:oso/9780199945375.001.0001 pp. 102-103.

[14] Radhakrishnan, S., & Moore, C. A. (Eds.). (1957). A sourcebook in Indian philosoph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pp. 280–282

[15] Aristotle. (1984). The complete works of Aristotle (J. Barnes, Ed., Vol. 1).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pp. 447–451

[16] Shaughnessy, E. L. (1996). Before Confucius: Studies in the creation of the Chinese classics.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pp. 198-205.

[17] 王弼注,樓宇烈校釋。(1980)。《周易注校釋》(上冊)。北京市:中華書局。pp. 331.

[18] Boweph.20199月)。〈中國古代思想中的水火與天地關係:三種宇宙生成論的五行相生說[宇宙論系列文章4]〉。Boweph隨筆https://boweph.blogspot.com/2019/09/blog-post.html

[19] Boweph.2026719日)。〈中國思想中「天陰地陽」到「天陽地陰」的觀念轉變——一個宇宙論重建的歷程〉。Boweph隨筆https://boweph.blogspot.com/2026/07/blog-post_1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