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絕地天通到宇宙膨脹:古代天地分離神話與宇宙秩序生成思想比較
一、《聖經》中的「鋪張穹蒼」、「展開諸天」
「上帝(Elohim) 坐在地(eretz) 的穹窿 (chug) 之上, 地上的居民有如蚱蜢(chagavim)。 他鋪張(noteh) 穹蒼 (shomayim) 如幔子(doq), 展開 (noteh) 諸天 (shomayim) 如可住的帳棚(ohel)。」(以賽亞書 40:22 RCUV)(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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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以賽亞書》40章22節記載上帝「鋪張穹蒼、展開諸天」(和合本修訂本聖經) |
以賽亞書 40:22 中「鋪張、展開」的希伯來原文都來自同一字根natah,意思是「伸展、拉開、鋪開、張開」。
(一)natah 的英文翻譯
不同基督教傳統(新教、衛理會、天主教、東正教等)所使用的主要英文譯本,雖然對於natah的翻譯用字略有不同:stretch out / stretcheth out 強調「伸展、拉開」;spread out / spreadeth out 強調「鋪開、展開」,但整體翻譯方向高度一致,都是把「諸天」、「穹蒼」描寫成如同幔子、帳棚被張開的意象。這是各主要聖經譯本對希伯來文原意的共同理解(表一)。
表ㄧ、希伯來文 noteh於以賽亞書40章22節之英文譯法與教派採用傳統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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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用譯本 |
翻譯類型 |
基督教傳統/群體 |
「鋪張穹蒼」英文 |
「展開諸天」英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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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JV |
形式對等 |
福音派、衛理會早期影響 |
stretcheth out |
spreadeth ou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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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V |
本質形式對等 |
改革宗、福音派 |
stretches out |
spreads ou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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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V |
平衡翻譯 |
現代福音派 |
stretches out |
spreads ou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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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SB |
形式對等 |
字義派 |
spreads out |
stretches ou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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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RSV |
形式對等 |
衛理會、聖公會、學術教會 |
stretches out |
spreads ou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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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RSV-CE |
形式對等 |
天主教 |
stretches out |
spreads ou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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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BRE |
平衡翻譯 |
天主教 |
stretches out |
spreads them ou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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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SB |
直譯型(偏形式對等,主要譯自LXX) |
東正教 |
stretches out |
spreads them ou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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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PS(Tanakh) |
形式對等 |
猶太教 |
stretches out |
spreads ou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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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LT |
動態對等(意譯) |
新教(意譯) |
stretches out |
spreads ou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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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KJV |
形式對等 |
新教(保守派) |
stretches out |
spreads out |
(二)natah的中文翻譯
表二整理以賽亞書40章22節中希伯來文動詞 noteh
在不同中文聖經譯本中的翻譯差異,並連帶呈現其在各主要教派傳統中的常見閱讀版本。該詞原意包含「伸展、鋪開、張開、支搭帳幕」等動態語義,用以描繪神如同搭帳棚一般展開諸天的創造意象。
1.在中文譯法上,《和合本》(CUV)及《和合本修訂版》(RCUV)多譯為「鋪張穹蒼」,延續古典漢語的詩性表達,強調天空如帷幕被鋪設的整體畫面;《新譯本》(CNV)、《恢復本》(RCV)及《思高聖經》(SBV)則傾向「展開諸天」或類似表述,更直接呈現從收束到開展的動態過程;《呂振中譯本》(LCV)
與《現代中文譯本》(TCV) 則介於兩者之間,分別以「張開」、「鋪開」等詞補充拉伸與白話語感。在教派使用方面,改革宗與衛理宗等新教傳統主要沿用CUV及RCUV,天主教使用SBV,東正教則以《七十士譯本》(LXX) 為其舊約基礎,其語義亦更接近「展開/拉開諸天」的動態理解。整體而言,不同譯本對同一希伯來動詞的處理,呈現出「詩性鋪陳」與「動態展開」兩種主要詮釋取向,反映出語言風格、翻譯傳統與神學閱讀習慣之間的交互影響(表二)。
表二、希伯來文 noteh於以賽亞書40章22節之中文譯法與教派採用傳統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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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本 |
翻譯類型 |
採用版本/教派背景 |
「鋪張穹蒼」相關翻譯 |
「展開諸天」相關翻譯 |
noteh特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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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V |
形式對等(古典文言) |
新教主流;改革宗、衛理宗等 |
鋪張 |
展開 |
古典「鋪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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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CUV |
形式對等(古典文言) |
新教、衛理宗 |
鋪張 |
展開 |
保留傳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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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NV |
平衡翻譯(直譯) |
新教部分教會 |
鋪張 |
展開 |
動態延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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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CV |
形式對等(直譯) |
地方教會傳統 |
鋪張 |
展開 |
強調展開動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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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CV |
形式對等(白話兼具動態) |
新教學術譯本 |
鋪張 |
展開 |
拉開意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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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BV |
形式對等(直譯) |
天主教 |
鋪張 |
展開 |
接近文學原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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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CV |
動態對等(白話兼具動態) |
聖經公會跨宗派 |
展開 |
張開 |
白話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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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XX |
詮釋型翻譯 |
東正教 |
展開/拉開 |
展開 |
強調神建立宇宙天幕 |
《以賽亞書》40章22節中希伯來文動詞 noteh在中、英文聖經譯本中大致分為兩種翻譯取向:一類以CUV 的「鋪張穹蒼」及 KJV 的
“stretch forth the heavens” 為代表,偏向詩性與傳統語感,將諸天理解為被鋪展的天幕;另一類如RCV、SBV及TCV以及 NIV、ESV 等英文版本,則採用「展開/伸展諸天」(spread out / stretch out the heavens),更強調神創造時的動態展開行動。整體而言,這些差異並非語義衝突,而是對同一「伸展、鋪開、張開、支搭帳幕」語義範圍的不同側重,反映不同語言傳統與翻譯策略的取捨。
二、中國神話中的「絕地天通」故事
「絕地天通」作為中國上古神話中的重要宇宙秩序敘事,描繪了一個由天地相通、人神交感的原初狀態,轉向天地分隔、秩序重建的結構性轉變。在此過程中,宇宙不再維持混融無界的狀態,而是透過「分隔」與「定界」形成層級分明的世界秩序,其核心意涵在於宇宙關係由流動混沌走向穩定結構。
(一)絕地天通的原始故事
《山海經》〈大荒西經〉則記載顓頊後裔重、黎及「帝令重黎」之事,但「帝」之具體所指並未明言,後世多據譜系推定為顓頊,然而從文本本身而言亦可能保留較早期「帝命」神話傳統。
《山海經》〈大荒西經〉:「大荒之中,有山名曰日月山,天樞也。吳姖天門,日、月所入。有神人面無臂,兩足反屬于頭上,名曰噓。顓頊生老童,老童生重(句芒)及黎(祝融),帝令重獻上天,令黎卭下地,下地是生噎(噓),處於西極,以行日、月、星辰之行次。 」(圖二),若依「帝令重獻上天,令黎卭下地」的古本記載,「絕地天通」便不僅是人、神交通的中斷,也可視為天、地由混沌走向分離的宇宙秩序建立。這種「天上升、地下定」的空間分離意象,與《淮南子》、《三五歷紀》、《文始真經》等開天闢地敘事互相呼應;若從現代觀點觀察,更可視為與宇宙膨脹所呈現的「空間展開」具有象徵性的相似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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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二、《山海經》〈大荒西經〉記載帝令重(句芒)獻上天,令黎(祝融)卬下地(四部叢刊初編) |
(二)「絕地天通」的傳承差異:黃帝與顓頊
有關「絕地天通」神話的起源,現存文獻存在不同傳承。
1. 黃帝
《尚書》〈呂刑〉:「皇(黃)帝哀矜庶戮之不辜,報虐以威,遏絕苗民,無世在下。乃命重(句芒)、黎(祝融),絕地、天通,罔有降格。群后之逮在下,明明棐常,鰥寡無蓋。
」(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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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三、《尚書》〈呂刑〉記載皇(黃)帝命重(句芒)、黎(祝融)絕地、天通(四部叢刊初編) |
然而,《尚書》〈呂刑〉則保存了另一版本:「皇(黃)帝……乃命重、黎,絕地天通,罔有降格。」此處明確將「絕地天通」歸於黃帝,而非顓頊。由於《呂刑》的敘事較為簡潔,未加入後世關於九黎亂德及顓頊受命等情節,因此有可能保存了較早期的神話傳統;若再結合漢代五德配帝思想,黃帝為土德之帝,則《尚書》〈呂刑〉所保存的「黃帝命重、黎絕地天通」傳統或可視為中國神話中土德神建立天地秩序的一項早期神話痕跡,在神話功能上可與巴比倫木星神馬爾杜克(Marduk) 創世、希臘土星神克洛諾斯(Cronus) 分離天地等創世神話相互對照。
2. 顓頊
《國語》與《山海經》則可能是在此基礎上,將相關神話功能逐漸轉移至顓頊,並發展出更完整的歷史譜系。若從比較神話學的角度觀察,「絕地天通」不僅是神人交通的中止,更象徵天地秩序的重新劃分與宇宙層級的建立,具有「分離天地」神話的結構性意義。
三、道家宇宙生成論:從混沌到天地分化
(一) 淮南子
《淮南子》傳統上認為由劉安主持編纂,參與者包括其門客(所謂「淮南賓客」),因此又稱《淮南鴻烈》。劉安為西漢宗室,生活於漢景帝、漢武帝時期(約前2世紀),成書年代一般認為約在漢武帝時期,約公元前139年前後。全書原有較多篇目,今本主要保存《內篇》21篇,內容涵蓋宇宙生成、陰陽五行、政治思想、養生、天文地理等。
《淮南子》〈天文訓〉:「天、墬(地)未形,馮馮翼翼,洞洞灟灟,故曰太昭。道始生虛廓,虛廓生宇宙,宇宙生氣。氣有涯垠,清陽者薄靡而為天,重濁者凝滯而為地。清妙之合專易,重濁之凝竭難,故天先成而地後定。天、地之襲精為陰、陽,陰、陽之專精為四時(春、夏、秋、冬),四時之散精為萬物。積陽之熱氣生火,火氣之精者為日;積陰之寒氣為水,水氣之精者為月;日、月之淫為精者為星辰,天受日、月、星辰,地受水潦、塵埃。」;
在《淮南子》〈天文訓〉中,描繪了一種由混沌經元氣分化而形成天地的宇宙生成論,其中「清陽者薄靡而為天,重濁者凝滯而為地」呈現出輕清之氣舒展、重濁之氣凝聚的動態過程。這裡談到了「襲精」(交換作用)、「專精」(聚合作用)、「散精」(分解作用)三種作用,這三種作用造成了宇宙萬物。此一模型雖與現代宇宙學所稱的宇宙膨脹不同,但在「宇宙由初始狀態演化為具有層次結構的宇宙」這一概念層面,具有可供比較的思想意義。
(二) 列子
《列子》傳統上認為作者為列禦寇(列子),相傳為戰國時期鄭國人,活動年代約在戰國前期(約公元前5世紀),與道家人物相關。然而,現存《列子》文本並非一定是列禦寇本人所作。現代學界多認為,今本《列子》大部分內容可能經過長期流傳、整理與增補,較可能形成於魏晉時期(約3—4世紀),一般推測編定時間約在公元3世紀左右。其成書過程可能包含先秦道家思想材料、寓言傳說及後世整理內容。
《列子》〈天瑞〉:「昔者聖人因陰、陽以統天、地。夫有形者生於无形,則天、地安從生?故曰: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太易者,未見氣也:太初者,氣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質之始也。氣、形、質具而未相離,故曰渾淪。渾淪者,言萬物相渾淪而未相離也。視之不見,聽之不聞,循之不得,故曰易也。易无形埒,易變而為一,一變而為七,七變而為九。九變者,究也,乃復變而為一。一者,形變之始也。清輕者上為天,濁重者下為地,沖和氣者為人;故天、地含精,萬物化生。」;
《列子》〈天瑞〉則以「太易、太初、太始、太素」描述由無形至有形的層級演化,並指出清輕者上為天、濁重者下為地,最終形成天、地、人三才結構。
(三) 文子
1. 《文子》的作者與成書年代
《文子》的作者與成書年代歷來存在爭議。傳統上認為《文子》為先秦道家人物文子所作,文子被視為老子的弟子或道家傳人;但現代學界多認為「文子」可能是託名人物,今本《文子》並非出自單一作者,而是在戰國至漢代道家思想發展過程中逐漸形成。從文獻內容與考古材料來看,《文子》的思想核心可能萌芽於戰國時期,而現存版本大致經過漢代整理、增補。1973年安徽定縣漢墓出土的《文子》竹簡,證明西漢早期已有此書流傳,也顯示其文本曾經歷長期演變。因此,多數研究者傾向將今本《文子》視為漢初黃老學背景下形成的道家文獻,而非春秋末文子本人的原作。
2.《文子》的宇宙生成論
《文子》〈九守〉:「老子曰:天、地未形,窈窈冥冥,渾而為一,寂然清澄,重濁為地,精微為天,離而為四時,分而為陰、陽,精氣為人,粗氣為蟲,剛、柔相成,萬物乃生。」;
《文子》亦延續相似思想,強調精氣分化為天、地、陰陽與萬物的生成過程,顯示出一致的宇宙論框架:世界並非靜態存在,而是由原初統一狀態逐步分化而成。
3.《文子》與道家宇宙生成模式
《淮南子》、《列子》與《文子》等道家及準道家文獻,皆呈現由「未分化之混沌」逐步發展為「天地分立、陰陽形成、萬物生成」的宇宙模型。雖然各書對生成歷程的敘述略有差異,但均以「一→二(陰陽)→多(萬物)」作為宇宙演化的基本架構,強調宇宙秩序乃由原初統一狀態逐步分化而形成,而非自始即呈現今日世界的樣貌。
4.道家宇宙論與現代宇宙膨脹理論之比較
若從比較思想史的角度觀察,道家宇宙生成論雖不等同於現代物理宇宙學中的宇宙膨脹理論,但兩者在結構層次上皆描述宇宙由原初未分化狀態逐步演化為具有層次與秩序世界的過程。現代宇宙學認為,宇宙起源於高密度、近乎均質的早期狀態,隨著時空本身持續膨脹,物質逐漸聚集形成星系、星系團等大尺度結構,其核心在於空間尺度的動態延展與物質演化。相較之下,道家宇宙論則以氣的升降、陰陽分化及萬物化生作為宇宙生成的主要機制。前者建立於數學模型、物理理論與天文觀測之上,後者則屬哲學思辨與象徵性宇宙論。然而,兩者皆試圖回答同一核心問題——宇宙如何由原初統一狀態演化為具有秩序與結構的世界。因此,若僅從敘事結構與思想模式加以比較,可視為不同知識體系下對宇宙生成問題的平行性詮釋,而不宜視為彼此等同或具有直接對應關係。
(四)五行、五元素與宇宙結構象徵
1. 中國五行
《文始真經》(關尹子)〈四符〉:「精者水,魄者金,神者火,魂者木。精主水,魄主金,金生水,故精者、魄藏之。神主火,魄主木,木生火,故神者、魂藏之。惟火之為物,能鎔金而銷之,能燔木而燒之;所以冥魂魄。惟精在天為寒,在地為水,在人為精;神在天為熱,在地為火,在人為神;魄在天為燥,在地為金,在人為魄;魂在天為風,在地為木,在人為魂。 …鬼云為魂,鬼白為魄,於文則然。鬼者,人死所變;云者風,風者木;白者氣,氣者金。風散,故輕清;輕清者上天。金堅,故重濁;重濁者入地。輕清者,魄從魂升;重濁者,魂從魄降。」(圖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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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五、《文始真經》(關尹子)〈四符〉將「魂」、「魄」分別定性為上天的「風、木」和下地的「氣、金」(四部叢刊初編) |
表 三、 整理自《文始真經》〈四符〉所建構的宇宙對應體系,將五常、五星、天象、五行與人的生命本質相互聯繫,呈現天、地、人三才相感相應的宇宙觀。其認為天地運行並非彼此孤立,而是透過五星運行、天氣變化與五行生化,共同作用於人的生命與德性。其中,歲星、熒惑、鎮星、太白、辰星分別對應仁、禮、信、義、智五常;在自然界則分別表現為風、熱、太和之氣、燥、寒等天氣,並生成木、火、土、金、水五行;在人身則相應於魂、神、中和之氣、魄、精等生命要素(表三)。此一對應體系反映《文始真經》以「天道流行,人物感應」為核心思想,認為天地之氣、自然秩序與人的精神生命具有一致的本源,形成由天象、氣化、五行至人道德性的整體宇宙結構。
值得注意的是,〈四符〉所建立的人身對應體系,以「魂、神、中和之氣、魄、精」為生命構成要素,屬於道家宇宙生命論的範疇,與《黃帝內經》所提出的「魂、神、意、魄、志」五神理論並不相同。因此,本研究引用〈四符〉時,係依其原有思想體系進行分析,而不採用後世醫家五臟配五神的詮釋模式,以避免不同思想傳統之間的混淆。
表三、《文始真經》〈四符〉宇宙對應體系:五常、五星、天、地與人的配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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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星 |
五常 |
天(天氣) |
地(五行) |
人(生命) |
|
熒惑 (火星) |
禮 |
熱 |
火 |
神 |
|
歲星(木星) |
仁 |
風(天) |
木 |
魂 |
|
辰星(水星) |
智 |
寒 |
水 |
精 |
|
太白(金星) |
義 |
燥(氣/地) |
金 |
魄 |
|
鎮星(土星) |
信 |
太和之氣 |
土 |
中和之氣 |
《素問》〈宣明五氣篇〉: 五藏所藏:心藏神,肺藏魄,肝藏魂,脾藏意,腎藏志。
此段確立了後世中醫「五臟藏五神」的基本理論。
《靈樞》〈本神篇〉肝藏血,血舍魂。 心藏脈,脈舍神。 脾藏營,營舍意。 肺藏氣,氣舍魄。 腎藏精,精舍志。此段進一步說明五神依附於不同的生命物質(血、脈、營、氣、精),形成五臟—生命要素—精神功能的完整架構(表四)。
表四、黃帝內經的五行和天、地、人的對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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層次 |
木 |
火 |
土 |
金 |
水 |
|
天(五氣/時令) |
風 |
暑(火) |
濕 |
燥 |
寒 |
|
天(四時) |
春 |
夏 |
長夏 |
秋 |
冬 |
|
天(五星) |
歲星(木星) |
熒惑(火星) |
填星(土星) |
太白(金星) |
辰星(水星) |
|
地(五方) |
東 |
南 |
中央 |
西 |
北 |
|
地(五味) |
酸 |
苦 |
甘 |
辛 |
鹹 |
|
人(五臟) |
肝 |
心 |
脾 |
肺 |
腎 |
|
人(五神) |
魂 |
神 |
意 |
魄 |
志 |
|
人(生命物質) |
血 |
脈 |
營 |
氣 |
精 |
|
人(五官) |
目 |
舌 |
口 |
鼻 |
耳 |
|
人(五體) |
筋 |
脈 |
肉 |
皮毛 |
骨 |
《黃帝內經》與《文始真經》〈四符〉皆以五行建立天、地、人相互對應的理論體系,但兩者的論述重點有所不同。《黃帝內經》以醫學生命觀為核心,提出「心藏神,肺藏魄,肝藏魂,脾藏意,腎藏志」,建立五臟與五神的配屬關係;《文始真經》〈四符〉則從宇宙生成論出發,將五常、五星、天象、五行與人的生命要素相互連結,形成天、地、人一體的宇宙對應體系。兩者皆以木配魂、火配神、金配魄,但《黃帝內經》以土配意、水配志,著重人體精神功能;《文始真經》則以土配中和之氣、水配精,較強調天地氣化與生命本源,反映兩者在醫學生命論與宇宙生成論上的不同取向。
在《文始真經》〈四符〉中,五行並非固定層級對應,而是天、地分化過程的展開:天屬木,以風氣主生發;地屬金,以形質主收斂;土則居中,承載天地未分與既分之間的轉化功能,成為貫通天氣與地形的中介。因此,五行結構實際上呈現「天生木、地成金、土主分化」的生成性宇宙論。
2. 印度五大
印度古典宇宙論中的「五大」(pañca mahābhūta)構成其基本的存在論框架,說明宇宙與人體皆由五種基本元素逐步展開而成。在生成序列上,世界由最細微的「空大」(ākāśa)開始,依序演化為「風大」(vāyu)、「火大」(agni)、「水大」(āpas/jala)與「地大」(pṛthvī),形成由無形到有形、由流動到凝固的物質化過程(Radhakrishnan & Moore, 1957[8])。其中,空大提供存在與聲音的基礎,風大象徵運動與流動,火大代表能量轉化與光熱作用,水大具有凝聚與滋養功能,而地大則形成穩定的物質結構(Flood, 1996[9])。此一五大理論同時被納入阿育吠陀(Āyurveda)醫學體系之中,認為人體亦由五大構成:空對應身體腔隙,風對應呼吸與神經運動,火對應消化與代謝,水對應體液循環,地則對應骨骼與肌肉等結構性組織(Dash & Sharma, 1992[10])。因此,五大不僅是一種自然哲學,更是一種貫通宇宙生成與人體構造的整體宇宙論模型,呈現印度思想中「宇宙—身體同構」的基本觀念。
3. 希臘五元素
希臘古典宇宙論中,最具系統性的元素理論見於亞里斯多德(Aristotle)的自然哲學,其將世界構成區分為四種可變元素:地、水、氣、火,以及構成天界的第五實體「以太」(aether),亦稱「第五元素」(quintessence)。在其《論天》(On the Heavens)與《生成與腐化》(On Generation and
Corruption)中指出,四元素構成月下世界,其性質可相互轉化,形成生滅變化的自然界[11];而以太則不同於四元素,具有永恆、不變與圓周運動的特性,構成星辰與天體運行的本質基礎(Aristotle, On the Heavens I.2–3; On Generation and Corruption II.3–4[12])。因此,希臘五要素體系實際上形成一種雙層宇宙結構:由可變的四元素世界與不可變的天界以太所組成,並進一步奠定後世西方自然哲學中「天界完滿不變、地界流變生成」的基本宇宙觀模式(Reale, 1985[13])。
希臘五元素、柏拉圖正多面體、印度五大與中國五行皆為古代文明解釋宇宙本源與自然秩序的重要理論,但其思想內涵各有特色。希臘五元素以地、水、火、風及以太作為宇宙的基本構成,柏拉圖則進一步以五種正多面體對應各元素,賦予宇宙數學與幾何秩序(Plato, 2008[14];Aristotle, 1995[15])(圖六)。印度五大主張宇宙由空、風、火、水、地五種基本元素組成,並與生命及自然運行密切相關(Olivelle, 1998[16])。中國五行則以木、火、土、金、水五種運行力量說明宇宙萬物的生成與變化,重視五行之間的相生相剋,而非物質元素本身(馮友蘭,20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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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六、希臘哲學家亞里斯多德的五元素說的性質(括號內為和中國五行的對應) |
因此,三者雖皆以「五」作為宇宙架構,但希臘與印度偏重宇宙構成元素論,中國五行則屬於描述自然運行與變化規律的動態宇宙觀(Lloyd, 1970[18])。
表五、希臘的五元素、印度的五大、中國的五行對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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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臘五元素 |
柏拉圖正多面體 |
印度五大 |
中國五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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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Aer) |
八面體 |
風(Vayu) |
木 |
|
火(pyr) |
四面體 |
火(Agni) |
火 |
|
地(ge) |
立方體 |
地(Prithivi) |
金 |
|
水(hydor) |
二十面體 |
水(Apas) |
水 |
|
以太(Aether) |
十二面體 |
空(Akasha) |
土 |
《文始真經》〈四符〉中「土」居於中央,主導天地之間的分合與生成,使原初之氣分化為天、地與五行之序列,呈現由未分狀態走向有序結構的宇宙生成過程。此一「居中而分化」的結構,可與希臘神話中宇宙由原初混沌逐步分化為有序世界的敘事相互對照,例如在希臘—羅馬傳統中,Saturn(Cronus)亦在宇宙世代更替的過程中,承接舊秩序並開展新的宇宙階序,形成天地秩序生成的關鍵節點。
(五) 《創世記》七日創造與七曜星期制
《創世記》第一章記載,上帝以六日完成天地萬物的創造,依序創造光、穹蒼、陸地與植物、日月星辰、水中生物與飛鳥,以及陸地動物與人類,第七日則停止創造、安息並賜福此日(《聖經.創世記》1:1–2:3[19])。此一七日結構成為後世一週七日制度的重要宗教基礎,而古代近東逐漸形成的七日星期制,又與巴比倫天文學所重視的七大天體──太陽、月亮及肉眼可見的五星(水星、金星、火星、木星、土星)相結合,發展出七曜制度,並經希臘、羅馬傳播至東亞,形成今日仍見於日文「日曜日、月曜日、火曜日、水曜日、木曜日、金曜日、土曜日」的命名方式(Rochberg, 2004[20];Black & Green, 1992[21])(表六)。雖然《創世記》的七日創造與七曜星期制分屬不同的宗教與文化傳統,兩者並無直接的一一對應關係,但皆以「七」作為完整、秩序與循環的象徵,因此常被並列比較,以探討古代文明對宇宙、時間與神聖秩序的共同理解(Walton, 2001[22])。
表六、《創世記》七日創造與七曜、七大天體之對照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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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世記日序 |
創造內容 |
七曜(日文星期) |
對應天體 |
|
第一日 |
光 |
日曜日 |
太陽(日) |
|
第二日 |
穹蒼,水上下分開 |
月曜日 |
月亮(月) |
|
第三日 |
陸地、海洋、植物 |
火曜日 |
火星(熒惑) |
|
第四日 |
日、月、星辰 |
水曜日 |
水星(辰星) |
|
第五日 |
水中生物、飛鳥 |
木曜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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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全球「天地分離」創世神話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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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七、地球核心有32.8%的鐵(上圖);《約伯記》28章記載的地下鐵礦(和合本修訂本,下圖) |
表七比較古代巴比倫、希臘、羅馬、中國及印度神話中「分離天地」的創世母題,可以發現各文明皆以一位具有超越性力量的神祇或原初存在,使混沌宇宙由未分化狀態轉變為天地有序的世界,但其創世方式與所反映的宇宙觀各有不同。巴比倫神話《埃努瑪.埃利什》(Enūma Eliš)敘述木星神馬爾杜克(Marduk)擊敗混沌女神提阿瑪特(Tiamat),並以其身體分化為天地,象徵透過神戰戰勝混沌、建立宇宙秩序(Dalley, 2000[23];Jacobsen, 1976[24])。希臘神話則記載土星神克洛諾斯(Cronus)推翻並閹割天神烏拉諾斯(Uranus),使原本緊密相連的天地得以分離,建立新的神權秩序;羅馬神話中的薩圖恩(Saturn)即為克洛諾斯的對應神祇,延續此一神權世代更替的宇宙觀(Hesiod, 2006[25];Graves, 2017[26])。中國神話則由盤古撐開天地,使清氣上升為天、濁氣下降為地,其死後身體化生萬物,強調天地自然分化與生命生成的創世理念(袁珂,1993[27])。印度《梨俱吠陀》〈原人歌〉(Purusha Sukta)則描述原人(Purusha)經由神聖獻祭,其身體化為天地、日月、四方及社會階序,呈現宇宙由神聖生命分解而成的宇宙生成觀(Olivelle, 1998[28];Jamison & Brereton, 2014[29])。
整體而言,各文明雖共享「天地由混沌而分離」的創世母題,但其背後所反映的宇宙觀與神學思想並不相同。西亞與地中海文明多藉由神戰、神權革命或世代更替建立宇宙秩序,凸顯秩序源於征服混沌與權力轉移;相較之下,中國與印度神話則偏向生命生長、自然分化或神聖化生的創世模式,強調宇宙與生命具有內在連續性。這些差異顯示,相同的創世母題在不同文化背景下,發展出各具特色的宗教哲學與宇宙論內涵(Eliade, 1963[30];Leeming, 2010[31])。
表七、古代文明「天地分離」創世神話之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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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 |
神話 |
天地分離方式 |
象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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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比倫 |
馬爾杜克 |
分割提阿瑪特 |
戰勝混沌 |
|
希臘 |
克洛諾斯 |
天地方離 |
神權更替 |
|
中國 |
盤古 |
撐開天地 |
自然生成 |
|
印度 |
原人 |
身體化宇宙 |
神聖化生 |
結論:從天地分離到宇宙結構生成的跨文化比較
「絕地天通」所表現的核心,不僅是神人交通的終止,更是中國古代宇宙秩序由「混融狀態」轉向「分層結構」的象徵性敘事。《尚書·呂刑》所保存的黃帝命重、黎絕地天通傳統,以及《國語》、《史記》、《山海經》中顓頊分司天地的敘述,共同反映出一種古代宇宙觀:天地原本並非完全隔絕,而是在某一關鍵事件後,透過界限的建立,使天、地、人、神各安其位。
此一思想與《淮南子》、《列子》、《文子》等道家宇宙生成論具有內在一致性。這些文本皆以「未分化的一」作為宇宙起源狀態,描述清濁、陰陽、天地、萬物由混沌中逐步分化而形成。例如《淮南子》所言「清陽者薄靡而為天,重濁者凝滯而為地」,以及《列子》所言「清輕者上為天,濁重者下為地」,皆呈現出由原初統一狀態走向空間層次化的宇宙模型。此種描述雖非現代物理學意義上的宇宙膨脹,但在思想結構上,均涉及由簡單、均質或未分化狀態,經由某種動態過程,形成具有尺度、層次與秩序的宇宙。
從比較神話學角度看,「分離天地」是一個廣泛存在於人類文明中的創世母題。巴比倫馬爾杜克分割提阿瑪特、希臘克洛諾斯時代的天地分離、中國盤古開天地,以及印度原人(Purusha)化生宇宙,皆呈現由混沌到秩序的轉折。然而,各文明對此轉折的理解不同:部分西亞與地中海神話偏向以神戰、權力更替建立宇宙秩序;中國與印度傳統則較常以生命化生、氣化流行或自然分化說明天地生成。
進一步觀察中國五行與希臘五元素、印度五大思想,可發現它們皆試圖建立一套描述宇宙運行與物質結構的分類系統。雖然三者形成於不同文化背景,不能簡化為直接傳承關係,但在象徵層面具有相似性:火象徵動力與上升,水象徵流動與下降,木與風象徵生長與流動,金與地象徵凝聚與收斂,土或以太則代表中心、穩定與統攝。這顯示古代思想家普遍嘗試透過「元素—方向—氣質—生命功能」的對應,理解宇宙如何由混沌走向秩序。
因此,「絕地天通」與現代宇宙學的宇宙膨脹並非同一種理論,也不能視為古人已預見現代科學。然而,二者在更抽象的哲學層面具有可比較性:它們皆面對同一個根本問題——宇宙如何從原初狀態形成具有結構的世界。古代神話以天地分隔、神權秩序與氣化生成回答此問題;現代宇宙學則以時空演化、物質分布與物理定律描述同一類型的存在問題。兩者代表不同文明在不同知識框架下,對「宇宙秩序起源」所提出的不同解釋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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