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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19日 星期日

中國思想中「天陰地陽」到「天陽地陰」的觀念轉變——一個宇宙論重建的歷程

 

中國思想中「天陰地陽」到「天陽地陰」的觀念轉變——一個宇宙論重建的歷程

中國思想史上,今日普遍接受的觀念是「天屬陽,地屬陰」,並進一步形成「乾為天、坤為地、乾陽坤陰」的陰陽宇宙論。然而,若重新檢視《易經》、先秦道家、黃老學、楚簡及戰國文獻,可以發現這套思想並非中國最早的宇宙觀,而是歷經數百年的思想重組與詮釋轉向後才逐漸形成。本文依據《易經》、《老子》、《莊子》、《國語》、《黃帝四經》、《鶡冠子》、《說卦傳》、《淮南子》、《春秋繁露》等文獻,試圖重建中國思想由「天陰地陽」逐漸演變成「天陽地陰」的完整歷程。

一、最早的天地觀:天屬陰,地屬陽

若回到《易經》最古老的材料,可以發現不少難以用今日「天陽地陰」解釋的現象。

例如:

(一)天玄地黃

《坤》卦上六爻「龍戰於野,其血玄黃」,《說卦傳》解釋:「天玄而地黃」。其中,「玄」代表天,「黃」代表地。值得注意的是,「玄」在中國五行系統中始終代表北方與水,而水向來具有柔、陰的性質;反之,黃色則代表中央之土,甚至與火德密切相關。若天本來就是陽,其代表色理應接近火、赤,而非象徵陰柔的玄色。這說明《易經》保留了更古老的天地觀,其天的性質仍然具有水與陰的特徵(黃壽祺與張善文,2011[1])。 。

(二)泰卦、否卦透露的訊息

另一方面,《泰》卦亦透露出相同訊息。《泰》卦為坤上乾下,依《彖傳》稱為「天地交」,亦即地在上、天在下反而為吉;若天地恢復今日所理解的正常位置,則成為《否》卦,象徵閉塞。這種安排若依「乾陽坤陰」理解便顯得難以解釋,但若原始觀念中天本屬陰柔、地本屬陽剛,則「柔上剛下」反而符合中國早期宇宙生成模式(黃壽祺與張善文,2011[2])。 。

因此,《易經》內部其實保存了比《易傳》更早的天地思想痕跡。

二、老子保存了天陰地陽的宇宙論

春秋時期的《老子》,進一步保留了這種早期觀念。

(一)柔上剛下

《道德經》反覆強調:「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又說:「強大處下,柔弱處上。」這裡,「柔上剛下」不是偶然,而是老子整個宇宙論的重要原則。

(二)負陰抱陽

尤其第四十二章:「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歷來皆將「負陰」解釋為背陰向陽,但若將「陰」理解為天,「陽」理解為地,則「負天而抱地」完全符合動物(萬物) 姿態:動物的背朝向天空,腹朝向大地;反之若理解為「背地抱天」,則顯得十分牽強。更重要的是,老子始終把「道」具象化為「水」。若水代表道,而水又屬陰,那麼最接近道的「天」自然應屬陰,而非屬陽(陳鼓應,2020[3])。

三、春秋文獻中的陰陽仍屬於天、地之氣

到了春秋時期,《左傳》與《國語》開始將陰陽正式視為宇宙生成的「氣」。

(一)天陰地陽

其中,《國語》〈周語下〉記載:「天無伏陰,地無散陽。」

這一句歷來往往被忽略,但若按照文字本身理解,它明白指出:天具有陰氣;地具有陽氣。這裡並沒有說天產生陽氣、地產生陰氣,而是直接將陰氣歸於天、陽氣歸於地(徐元誥,2002[4])。

(二)天氣地土

同時,《太一生水》又說:「上,氣也,而謂之天;下,土也,而謂之地。」這裡仍然把「氣」完全歸於天,而不是歸於地,顯示先秦宇宙論尚未出現後世「陽氣屬天」的固定觀念(李零,2000[5])。

四、黃老道家完整保存了天陰地陽體系

戰國黃老學派則保存了更完整的宇宙生成模式。

(一)天出至陰,地發至陽

《莊子》〈田子方〉明確記載:「至陰肅肅,出乎天;至陽赫赫,發乎地;兩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這可能是整個中國古代文獻中最直接的證據。文中毫不猶豫指出:陰出於天;陽發於地。陰陽交通,然後萬物生成(陳鼓應,2020[6])。 

(二)天生水,地生火

同樣,《鶡冠子》亦說:「天燥而水生焉;地濕而火生焉。」既然:天生水,地生火(黃懷信,2004[7]),那麼依五行而言:水屬陰;火屬陽;自然形成:天=陰=水;地=陽=火,這與後世完全相反。

五、《易傳》開始重新詮釋《易經》

早期中國宇宙觀不是單一固定體系,而是由不同神話、象徵與宇宙模型逐漸整合形成。《易經》以前與《易傳》以後的宇宙觀並非完全一致,而是經歷長期演變 (Allan, 1991[8])真正的轉折,出現在戰國晚期《易傳》的形成。《彖傳》正式提出「乾,天也;坤,地也」,使乾、坤開始固定代表天地(黃壽祺與張善文,2011,頁12–15[9])。然而,《易經》原有許多卦辭仍保存較早層次的宇宙觀,因此《易傳》透過新的哲學詮釋重新建構其義理。例如,《泰》卦以坤上乾下為「天地交」,《否》卦則以乾上坤下為「天地不交」;《坤》卦「龍戰於野,其血玄黃」以及《咸》卦所呈現的「柔上剛下」結構,都可視為較早思想層次的遺存,而《易傳》則將其納入乾天、坤地、陰陽相感的哲學體系之中(黃壽祺與張善文,2011[10])。因此,不少《易》學研究者認為,《易傳》並非單純註解《易經》,而是在戰國晚期重新建構《易經》的宇宙論與哲學體系(朱伯崑,1995[11];李學勤,2003[12])。近年出土文獻研究亦指出,《易經》經文與《易傳》代表不同歷史層次,其思想形成並非同一時期,可視為《易》學長期發展的結果(Shaughnessy, 2014[13])。

六、五行理論改變了天地的陰陽屬性

(一)天地以南北軸思考(天陰地陽)

真正使天、地、陰、陽完全翻轉的是五行學說。原本天地主要以南北軸思考:北=水;南=火。若天位於北方,則:天=水=陰。

(二)天地以東西軸思考(天陽地陰)

但到了戰國晚期,《說卦傳》開始將八卦配合五行。之後,《淮南子》又逐漸建立:東=木;南=火;西=金;北=水。而天地主軸也慢慢由南北軸轉向東西軸。西漢建立以後,又因五德終始說盛行,鄒衍的五行政治哲學成為官方宇宙論。至此:木、火逐漸代表生發、德、陽;金、水逐漸代表收斂、刑、陰。天因與生、生長、德相連,被重新定義為陽;地則因與收藏、刑、靜相連,被重新定義為陰。天、地、陰、陽完成翻轉。

七、董仲舒完成新宇宙論的建立

西漢董仲舒(公元前179-104年)是完成這場思想革命的關鍵人物。在《春秋繁露》中,他以陰陽生殺理論重新解釋四時:春(木)、夏(火)屬陽,主生養,故稱「德」;秋(金)、冬(水)屬陰,主收藏與肅殺,故稱「刑」,他重新將春()、夏()歸為德,秋()、冬()歸為刑,完成陰、陽與政治倫理秩序的重新結合(蘇輿,1992[14])。這並非重新定義木、火、金、水的自然屬性,而是將陰陽與四時賦予新的倫理秩序。由於「生」被視為天道的核心功能,主生的陽遂被提升為天的本性;相對地,主收藏、承載萬物的陰則歸於地。於是,先秦文獻中常見的「天陰地陽」觀念,在董仲舒的理論體系中逐漸轉化為「天陽地陰」,並經由漢代官方經學的推廣,成為後世兩千多年中國思想的主流宇宙觀。

八、東漢以後成為中國思想的新正統

進入東漢,《白虎通》、《京氏易傳》以及後世歷代《易》學家皆完全接受:乾為天、陽;坤為地、陰,「天陽地陰」遂成為中國思想最重要的宇宙論之一。

然而,《易經》、《老子》、《莊子》、《國語》、《黃帝四經》、《鶡冠子》等大量早期文獻,仍然保留了「天陰地陽」的歷史痕跡。這些文獻彼此互相印證,顯示中國思想曾存在另一套完整而自洽的宇宙生成模式。

九、結論:一場歷時數百年的宇宙論重構

綜合先秦至漢代文獻,可以重建中國陰陽思想的大致演變脈絡:

(一)西周以前至《易經》形成時期(天陰地陽說)

天地仍採「天陰地陽」模式,天屬水、柔、玄,地屬火、剛、黃。

(二)春秋至戰國早期

《老子》、《國語》、《莊子》、《黃老》文獻延續此一傳統,以陰出於天、陽發於地解釋宇宙生成。

(三)戰國晚期

《易傳》開始重新詮釋《易經》,將乾固定為天、坤固定為地,並逐步調整陰陽配置。

(四)西漢時期(天陽地陰說完成)

五行學說、五德終始說及董仲舒的陰陽理論相互結合,完成「天陽地陰」的新宇宙論。

(五)東漢以後

新理論成為官方與學術正統,原有的「天陰地陽」思想逐漸被掩蓋,只殘留於若干早期典籍與難以解釋的經文之中。

若上述文獻證據成立,則中國陰陽思想史並非單一路線的發展,而是經歷了一場深刻的宇宙論重構。本文認為,「天陽地陰」並非中國思想最初的宇宙觀,而是在戰國至漢代《易》學、五行學與政治哲學交互作用下逐漸形成的新體系;相對地,「天陰地陽」則可能代表較早期、以水生宇宙與天地交感為核心的宇宙生成模式。此一重建不僅提供重新理解《易經》、老莊思想與黃老學的新視角,也顯示先秦至漢代的天地、陰陽與五行思想,應理解為持續調整、整合與重構的歷史過程,而非自始即完整一致的理論體系。未來若能結合更多出土文獻、考古材料及思想史研究,將有助於進一步檢驗本文所提出的宇宙論重建模型。



[1] 黃壽祺、張善文(譯注)。(2011)。《周易譯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pp.93-95.

[2] 黃壽祺、張善文(譯注)。(2011)。《周易譯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pp.126-135.

[3] 陳鼓應(2020)。《老子今註今譯及評介》(修訂增補版)。臺北市:臺灣商務印書館。 pp. 154-158 pp.284-289.

[4] 徐元誥(2002)。《國語集解》。北京:中華書局。 pp.116-118.

[5] 李零(2000)。《郭店楚簡校讀記》。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pp.25-34.

[6] 陳鼓應(2020)。《莊子今註今譯》(修訂版)。臺北市:臺灣商務印書館。 pp.699-701.

[7] 黃懷信(校注)。(2004)。《鶡冠子彙校集注》。北京:中華書局。 pp.82-84.

[8] Allan, S. (1991). The Shape of the Turtle: Myth, Art, and Cosmos in Early China.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9] 黃壽祺, & 張善文.2011)。《周易譯注》(修訂本)。上海古籍出版社。 pp.12-15.

[10] 黃壽祺, & 張善文.2011)。《周易譯注》(修訂本)。上海古籍出版社。 pp. 93–95126–135225–231

[11] 朱伯崑。(1995)。《易學哲學史》(第1卷)。北京大學出版社。 pp.187-214.

[12] 李學勤。(2003)。《周易溯源》。巴蜀書社。 pp. 82-97.

[13] Shaughnessy, E. L. (2014). Unearthing the Changes: Recently Discovered Manuscripts of the Yi Jing (I Ching) and Related Texts.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pp. 47-68.

[14] 蘇輿(1992)。《春秋繁露義證》。北京:中華書局。 pp.330-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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