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宇宙模型的普遍性與差異:古文明的比較研究
一、前言
「三分宇宙」結構在古文明中普遍存在,既出現在宇宙論表述,也滲透到宗教哲學、存在論與政治制度(Lévi-Strauss,
1963[1])。本文旨在比較蘇美爾、巴比倫、印度、中國、與希伯來文明中三分宇宙模型,探討其結構普遍性與文明間差異。
二、古代近東的三層宇宙:蘇美爾、巴比倫與希伯來
(一)蘇美爾的三分宇宙
在古代近東文明中,三分宇宙結構最早可追溯至蘇美爾文明。蘇美爾宇宙觀並非固定單一三層,而是同時存在以冥界為下層的垂直結構,以及以風神恩利爾(Enlil) 為中層力量的氣象結構。兩者並不矛盾,而是功能焦點不同。
1. 垂直結構的宇宙三分
蘇美爾宇宙由原初深淵作為生成基礎,在 An(天)、Ki(地)、Kur/Irkalla(冥界)三大獨立層級上建立秩序,此結構反映神祇權力在空間中的分布,而非倫理或心理層級。
在《創世與洪水傳說》(Sumerian creation /flooding accounts) 中,天(An)為諸神居所,地(Ki)是人間與自然秩序的場域,而冥界(Kur)則為死者之所,由冥神掌控,反映出神祇對空間的分層管理(Jacobsen, 1976[3])。
《吉爾伽美什史詩》(Sumerian Gilgamesh poems ) 的早期蘇美爾版本進一步展現這種層級結構,英雄吉爾伽美什 ( Gilgamesh ) 在敘事中穿越地界,並與天界與冥界的神祇互動,凸顯不同界域的功能與秩序(George, 1999[4])。(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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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 Gilgamesh 史詩的12塊泥板 (大英博物館藏,圖片取自tumblr網站) |
在《吉爾伽美什史詩》中,英雄 吉爾伽美什 的旅程展現了他跨越地界、與天界及冥界神祇的象徵性交互作用。
(1) 當其好友恩奇都 ( Enkidu ) 死後,吉爾伽美什 深感死亡的威脅,開始尋求永生與冥界知識,其旅程穿越荒野、深林、深谷及永恆之海,這些地界元素象徵生命邊界與人類極限;
(2) 在冥界方面,他面對死亡的威脅,遭遇冥界妖魔與夢境的啟示,最終抵達 烏特那比什提姆( Utnapishtim,他和他的家人是唯一的洪水之倖存者 ),象徵性地面對死亡與永生的試煉(George, 2003[5])。
(3) 在天界的互動中,他與 安努( Anu )、伊什塔爾(Ishtar) /伊南那 ( Inanna)及太陽神 沙瑪什(Shamash)之間的衝突與協作,既表現了神祇對人類行為的懲罰與指引,也彰顯了英雄在宇宙秩序中的試煉(Dalley, 1989[6])。
整體而言,吉爾伽美什 的地界與天界、冥界互動更多呈現象徵性界域跨越與死亡意識探索,而非直接描寫下冥界的實際旅程,其敘事功能在於揭示人類面對死亡、命運與永生追尋的心理與文化意涵。(表一)
2. 氣象式結構的宇宙三分
天空之神安努 ( Anu ) 位居至高地位,風與權力之神Enlil則負責分離天、地並確立秩序,地下水與智慧之神恩基 ( Enki ) 則掌管深淵與生命源流(Jacobsen, 1976[2])。此三層(事實上是四層:天、地、風、冥界)宇宙主要體現神權空間分層的宇宙觀,其制度化程度中等,與城邦宗教及神廟體制密切相關。
此外,《恩基與恩利爾》(Enki and Enlil) 的神話明確描述恩利爾分隔天地,恩基掌管地下水域,三界的功能分配與神祇層級秩序被進一步系統化,呈現出蘇美爾宇宙觀中以神權為核心的分層邏輯(Jacobsen, 1976[7])。
表一、蘇美爾神話中宇宙分界與神祇的對應(1是垂直結構,2是氣象結構,x是原初結構)
|
界域 |
主要神祇/存在 |
文本或傳說 |
功能/象徵 |
|
(x) 原初深淵(生成前水域) |
Nammu / Abzu(深淵之海) |
創世敘事前設(史前水) |
宇宙未分化的本源、生命與生成潛能 |
|
(1、2)天界 |
An(天空之神) |
蘇美爾創世傳說 |
諸神居所、秩序最高象徵 |
|
(2)中介/分隔層 |
Enlil(風/氣之主) |
創世使天與地分離的神 |
分隔天空與大地的力量與秩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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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地界(人間) |
Ki(大地女神)/人類英雄 |
《吉爾伽美什史詩》等 |
人類生活與文化場域 |
|
(1)冥界(死者之域) |
Kur / Irkalla(冥界)/Ereshkigal(冥界女王) |
多種冥界神話文本 |
死者世界,象徵人生終極邊界 |
整體而言,蘇美爾三分世界強調的是神權在空間上的分層支配,這與後來巴比倫對天地冥界的制度化敘事具有延續性,亦可作為比較婆羅門教與佛教三界結構的基礎。
(二)巴比倫的三分宇宙系統
巴比倫文明在承繼蘇美爾宇宙框架的基礎上,進一步發展出王權神學化的三分世界。巴比倫宇宙神話既保留了冥界的垂直結構,也在創世敘事中強調天空與地之間的分隔空域,呈現兩種三分模型的並存。
巴比倫宇宙起源於 Apsu 與 Tiamat 的原初混沌,
1.經由 Marduk 的戰勝與分割 形成天與地。在創世史詩《埃努瑪·埃利什》( Enuma Elish ) 中(圖二),木星神祇 馬爾杜克 (Marduk) 戰勝混沌海神 提阿瑪特 ( Tiamat ) 後,其身體一分為二,上半部成為天,下半部成為地。
2. 此三層(天、地、風)之上,深度的 冥界 Arallû 作為死後世界獨立存在,確立天界、風、人間(地)與冥界(四層)的層級秩序(Dalley, 2000[8];Lambert, 20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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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二、巴比倫的Enuma Elish七塊泥板(圖片取自Earth-History網站) |
此外,冥界也被分配神祇掌管,使三界秩序得到完整確立。此史詩透過創世神話將宇宙秩序與神權制度結合,不僅是巴比倫宇宙起源的敘述,也象徵政治與社會秩序的合法性(Heidel, 1951[10])。
表二、 古巴比倫文明神話中的五分宇宙模型對應表(1是氣象結構,2是垂直結構,x是原初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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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界 |
神祇名 |
文本依據 |
功能/意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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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 原初混沌水域(Apsu + Tiamat) |
Apsu、Tiamat |
Enuma Elish |
宇宙未分化之本源;鹹水與淡水的原始混合狀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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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風之分界(動力層) |
Marduk |
同上 |
以四風鼓脹混沌,使其張裂;完成天地分隔的動力機制 |
|
(1、2)天界(Šamû) |
由Marduk建立(諸神居所) |
同上 |
星辰運行之域,秩序確立後的上層空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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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地界(Erṣetu) |
由Marduk安排(人類居所) |
同上 |
人類與城市文明所在之界域 |
|
(2)冥界(Arallû / Irkalla) |
Ereshkigal |
《伊什塔爾下冥界》等 |
死者之域,獨立於地界之外的地下世界 |
此種三分宇宙不僅是神話敘事,更成為巴比倫王權合法性的宇宙論基礎,使政治秩序被理解為神聖宇宙秩序的地上對應。因此,相較於蘇美爾較為原初的神祇空間分層,巴比倫的三分世界更具制度化與神學整合特徵。整體而言,蘇美爾與巴比倫的三分世界皆強調神權在空間上的分層支配,並為後世近東文明提供了宇宙秩序的敘事範式,與婆羅門教和佛教的三界概念在結構上可進行跨文明比較。
(三)希伯來文明:聖經三層宇宙
1.
在《創世記》中:
「上帝說:「眾水之間要有穹蒼(rakia),把水和水分開。」 上帝就造了穹蒼(rakia),把穹蒼(rakia)以下的水和穹蒼 ( rakia ) 以上的水分開。事就這樣成了。 上帝稱穹蒼 ( rakia ) 為「天」(shomayim)。有晚上(erev),有早晨 ( boker ),這是第二日(Yom sheni)。」(括符內為希伯來文譯音,創世記 1章6-8節);《創世記》1章6-8節內容在 4Q2 和 4Q7、4Q8 這些死海古卷抄本片段中均有殘存記錄或部分對應。(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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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三、死海古卷4Q7抄本有創世紀第一章的內容(圖片取自Wikimedia網站) |
在古近東,包括蘇美爾、巴比倫和迦南文化中,「穹蒼」(希伯來文
rakia,意為「擴展、鋪展」)被描繪為神創造的堅固結構,用以分隔「上方的水」與「下方的水」,即天空與地面上的水(Heiser, 2015[11])。
2.《塔木德》對於《創世紀》中「蒼穹」的解釋
《塔木德》對《創世紀》1章6–8 節所說的「蒼穹」(希伯來文 rakia)的解釋兼具宇宙結構、物理實體與神學象徵意涵。
(1)首先,「蒼穹」被視為「分隔機制」,將上方的水與下方的水分開,建立宇宙秩序(巴比倫塔木德〈Hagigah〉12a)。
(2)
其次,《塔木德》討論了「蒼穹」的材質與厚度,認為天由火與水組成,其厚度可能如「兩指寬」,或距離需數百年才能穿越(Hagigah 12a)。
(3)
再者,「蒼穹」是七層天結構的一部分,其中第二層即為
Rakia,承載太陽、月亮與星辰,說明其既分水又作為天體運行場域(Hagigah 12b)。
(4)
此外,拉比們討論上方的水是否仍存在,並作為雨水來源,透過「天窗」降下(Hagigah 12a),呼應洪水敘事中的象徵性解釋。
(5)
最後,「蒼穹」的神學意義在於界限與秩序的建立,混沌的水被分隔,使世界可居住,反映《塔木德》對「界限」(havdalah)和秩序的倫理關注(Hagigah 12a–12b)。
總體而言,《塔木德》的「蒼穹」觀兼具實體層面、宇宙秩序層面以及神學象徵層面,強調上帝透過分隔建立可居住的世界(巴比倫塔木德,Hagigah 12a–12b)[12]。
3.《新約聖經》對於天、地、「蒼穹」的解釋
在《新約聖經》中,天、地與蒼穹的概念承續了舊約聖經及古近東宇宙觀,但更多呈現象徵與神學意涵。
(1)天(希臘文 ouranos)主要指神的居所與旨意運作的領域,如《馬太福音》5章16節所述「天上的父」,以及《啟示錄》21章1-2節中新天新地的描寫,超越了物理天空的概念;地(gē)仍是人類生存的場所,承載神救贖歷史與人類行動的舞台,如《馬可福音》16章15節:「往普天下(ton kosmon/kol ha olam/ 全世界,希臘文/希伯來文譯音/中文意譯) 去,傳福音給萬民 (te ktisei/ha brian/ 受造物) 」;
(2)蒼穹(stereōma)延續《希伯來聖經》rakia 的意涵,作為分隔天上(天)與地下(地)的堅固結構,但在《新約聖經》中更多呈現象徵性,例如《使徒行傳》2章19-20節引用《約珥書》2章28-32節所記載的末日預言「 在天上( ano/ ha-shomayim,希臘文/希伯來譯音)、地下( kato/ ha-aretz) 有血、火、煙霧」,強調宇宙秩序與神啟示的界限,而非《創世記》1章所描述的物理穹蒼(rakia)(Heiser, 2015[13])。(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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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四、古代希伯來宇宙觀念 (圖片取自Robinson, G. L. (1913). Leaders of Israel. New York, NY: Association Press.) |
(3)《腓立比書》2章10節亦提及「天上(epouranion)、地上(epigeion)、地底下(katachthonion)」(括號內為希臘文譯音,Fee, 1995[14]),顯示三層空間的概念。然而,希伯來三層宇宙主要承載神學敘事與創造秩序,未被哲學化或制度化。
總體而言,古代近東文明的三分宇宙具有共同的空間垂直分層特徵,但在制度化與核心方向上呈現差異:蘇美爾偏向神權空間配置,巴比倫深化為王權神學秩序,而希伯來則轉向單一神創造與治理的敘事結構。此一比較顯示,三分宇宙作為古代文明的基本結構模型,既可承載多神神權體系,也可轉化為一神創世神學,為後續跨文明宇宙論比較提供重要理論基礎。
三、印度文明:婆羅門教與佛教三界
(一) 婆羅門教三界
1.早期婆羅門經典《梨俱吠陀》描述三層宇宙:天界(Dyauḥ)、空界(Antarikṣa)、地界(Pṛthivī)(Griffith,
1896[15])。此模型呈現垂直空間結構,與神話祭祀、祭火及神性角色相互關聯。
RV 1.154.1(毗濕奴讚歌):「我要頌揚毗濕奴的雄偉功業——他測量了塵世的諸界;他支撐起那高處的天上座位;那廣步者三次跨越,遍行於宇宙。」(此處暗示其跨越三界:地界、空界、天界。);
RV 1.159.1(天地讚):「天與地(dyāvā-pṛthivī),諸神之父母,你們廣大而穩固,護持萬有,承載諸神與人類的存在。」;
RV 5.59.6(三界並列):「若還原成完整祈禱語境,常意為:「願(某神)統御天界、地界與空界。」;
RV 1.22.16–17(三步跨越):「毗濕奴跨出三步(象徵地界、空界、天界);他的足跡遍布諸界;至高的居所安立於天上。」(圖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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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五、中世紀尼泊爾梵文棕櫚葉手抄本插圖(印度教神祇場景) |
2.在《梨俱吠陀》中,三層宇宙並不是抽象哲學論證,而是透過:「三步跨越」、「天地並舉,加上空界」、「神力遍及三界」等詩歌形式呈現。(表三)
表三 、 印度婆羅門教的三界
|
層級 |
梵語 |
神祇常駐 |
功能 |
|
天界 |
Dyauḥ |
因陀羅、太陽 |
光、秩序 |
|
空界 |
Antarikṣa |
風神、雷電 |
動力、風暴 |
|
地界 |
Pṛthivī |
火神、祭祀 |
人間、生成 |
(二)佛教三界
佛教對三界進行心理化與存在論化,形成「無色界(arupa-loka)—色界(rupa loka)—欲界(Kama-loka)」(Harvey, 1995[16]),反映修行層次及心識結構。(圖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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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六、漢傳佛教《長阿含經》、《俱舍論》系統的須彌山宇宙結構圖 |
與婆羅門教空間分層相比,佛教更強調解脫路徑與存在狀態,而非單純物理空間。(表四)
表四、 印度教與佛教三界宇宙層次對照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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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向 |
《梨俱吠陀》 |
《奧義書》 |
佛教(《阿含經》系統) |
|
文本成書年代 |
約前1500–前1200年(口傳成形;後期編定更晚) |
約前800–前300年(不同篇章年代不一) |
內容約前5世紀形成;經典編定約前3–前1世紀 |
|
宇宙分層 |
天—空—地(三界雛形) |
承繼三層結構,但內在化 |
無色界—色界—欲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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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關懷 |
祭祀秩序(ṛta) |
宇宙本體(Brahman) |
苦與輪迴 |
|
神祇地位 |
多神真實存在 |
神抽象化 |
天神仍在輪迴 |
|
人的位置 |
祭祀參與者 |
梵我同一的可能者 |
無我、緣起存在者 |
|
解脫觀 |
升天、得福 |
梵我合一(mokṣa) |
超越三界(涅槃) |
|
宇宙性質 |
神聖秩序 |
終極實在 |
無常、苦、無我 |
四、中國文明:三才與制度宇宙論
(一)三才結構
中國古典思想以「三才」理解宇宙秩序:天、地、人(王弼, 2000[17])。三者間為動態互動:「天垂象,地成形,人承行」(王弼,2000[18])。
《尚書》〈泰誓上〉:「惟天、地,萬物父母;惟人,萬物之靈。但聰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圖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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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七、《尚書》〈泰誓上〉記載「天地是萬物的父母」、「人是萬物之靈」 |
《春秋繁錄》〈立元神〉:「天、地、人,萬物之本也。天生之,地養之,人成之。天生之以孝、悌,地養之以衣、食,人成之以禮、樂,三者相為手、足,合以成禮,不可一無也。」。
三才不僅為宇宙層級,也承載倫理規範與政治哲學,形成「宇宙—倫理—政治整合模型」(成玄英, 2018[19])。
(二) 制度映射
三公制度的形成與三才—三公思想的出現,實屬兩條不同的歷史發展脈絡。
1. 就制度而言,西周時期的《尚書》與《逸周書》已記載太師、太傅、太保等「三公」職名,其性質為王權的輔弼大臣,屬政治制度安排,尚未具有宇宙象徵意義,金(銘)文的研室指出西周的三公是由卿士寮(行政系統)的太師、太保和太史寮(監察系統)的太史所組成;
2. 至戰國時期,官制多有變動,如《周禮》建構六官體系,三公概念並非核心結構,另一方面,三才(天、地、人)觀念在先秦已成熟,可見於《易經》與《禮記》,但當時尚未與官制直接結合;
3. 秦、漢之際,帝國官僚體制重整,形成丞相(行政)、太尉(軍事)、御史大夫(監察)的三公格局。
4. 西漢中期以後,「三公」與「三才(天、地、人)」的對應關係,逐漸在經學與政治思想中被系統化。《韓詩外傳》(約前150年)已明確提出「司馬(太尉)主天、司空(御史大夫)主土、司徒(丞相)主人」(原本西周時期屬於卿士寮的外朝屬官),顯示當時今文經學已將官制納入宇宙象徵結構之中。
《韓詩外傳》(西漢人韓嬰撰,公元前150年成書)卷八:「三公者何?曰:司空、司馬、司徒也。司馬主天,司空主土,司徒主人。」(圖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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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八、《韓詩外傳》卷八記載三公和三才的對應 |
整體而言,三公與三才的結合產生於西漢今文經學興盛、陰陽五行與天人感應思想成熟的背景之下,其目的在於將中央權力結構宇宙論化,使國家制度被理解為天地秩序的政治映射;至東漢時期則進一步官方化與理論化,成為國家經學體系的一部分。中國政治制度(如三公制度)可視為三才在人間治理的映射,形成天—地—人的同構架構(張岱年, 1987[20])。天:制度規範與監察; 地:行政運作與軍事; 人:統合調和與決策。此制度化特徵,使三分宇宙不再是抽象哲學,而成為社會實踐的原理。
六、三分宇宙的文明比較與結論
(一) 三分宇宙的跨文明比較
1. 三分宇宙的普遍性
跨文明的神話與宇宙論材料顯示,「三分模型」具有高度的結構普遍性。首先,在空間觀上常呈現垂直分層的格局,即上層(天界)、中層(人間)、下層(冥界)的三重結構,此種「上—中—下」的排列不僅見於古代近東與地中海世界,也出現在印度與東亞傳統之中。其次,三層結構往往構成一種「最小穩定組合」:相較於一元的單一整體或二元的對立張力,三元結構能在對立兩端之間建立調節與過渡的中介層,從而形成較為穩定的秩序框架。依據Claude Lévi-Strauss的結構人類學觀點,神話思維傾向透過三元關係來化解二元對立,中介項在維繫秩序與意義平衡上具有關鍵作用(Lévi-Strauss, 1963[21])。從認知角度觀之,「三」可能源自人類對秩序穩定性的偏好:一代表統一,二形成對立,而三則如三角形般提供最基本的穩定支撐結構,使宇宙論與神話敘事在象徵層面上獲得平衡與可理解性。
2.三分宇宙在各文明之間的差異
古代文明普遍存在三分宇宙的思維模式,但其形成時間、核心功能與制度化程度各有差異。
(1) 最早可追溯至蘇美爾文明(前3000–前2500年),其宇宙分為天(An)、地(Ki)與冥界(Kur),主要功能是神權空間分層,制度化程度中等,相關記載見於早期泥板神話與後承的《埃努瑪·埃利什》。
(2) 巴比倫文明延續蘇美爾的三層結構(天—人間—冥界),形成王權神學化的宇宙秩序,制度化程度較高。
(3) 印度婆羅門傳統的《梨俱吠陀》(前1500–前1200年)三分宇宙為「天界—空界—地界」,核心在祭祀空間宇宙論,制度化程度中等。
(4) 希伯來的三層宇宙「天—穹蒼—地」則主要用於神創秩序敘事,文獻形成於前1000–前500年,制度化程度中等。
(5) 中國的「天—地—人」三才結構在戰國至漢代思想成熟,核心方向為宇宙倫理整合,制度化程度高,相關典籍包括《周易》(王弼注)與《漢書·百官志》。
(6)希臘神話中,「奧林匹斯(Olympos/ Olympus,希臘文譯音/英文)—人間(Gaia / earth)—塔耳塔洛斯(Tartaros / Tartarus) 」的三層結構表現為神譜權力層級,約形成於前700年左右,制度化程度中等。
(7) 佛教則最晚形成(前5世紀),將三界抽象為「欲界(Kama dhatu )、色界(rupa dhatu)、無色界(arupa dhatu)」,核心在修行存在層級,制度化程度高,系統化於《大毗婆沙論》。
整體而言,三分宇宙最早以空間與神權為核心,隨後在不同文明中被賦予王權、祭祀、倫理、神譜或心理存在的功能,呈現從外在宇宙結構向內在存在層級的思想演化脈絡。婆羅門、希伯來與佛教的三層宇宙模型雖然名義上皆可視為「三分宇宙」,但更精確的對比顯示,它們共享一種高度相似的界面型三層結構。在這一模式中,上層為超越或神聖領域(婆羅門的天、希伯來的天、佛教的無色界),下層為世俗或人間層面(婆羅門的地、希伯來的地、佛教的欲界),而中層則作為上、下兩極之間的界面或過渡層(婆羅門的空界 Antarikṣa、希伯來的穹蒼 Rakia、佛教的色界)。這一中層既非純粹的人間空間,也非完全超越的存在,而是具有轉化、連通與中介功能:婆羅門中「空界」是祭祀與神祇通達的通道,希伯來聖經中「穹蒼」分隔天、地,佛教「色界」則承接「欲界」並通向「無色界」的修行階段。由此可見,三者的結構核心不在於單純「三分」,而在於形成了雙極—界面型的宇宙秩序,其中中層承擔連接、轉化與象徵意義的功能。相較之下,中國三才的中層「人」更偏向倫理或政治調節角色,而古近東的三分模型則多以神權或王權映射為中心,顯示婆羅門—希伯來—佛教的界面型三層宇宙具有跨文明的結構同型性,但其功能與意義呈現高度特化與抽象化。(表五、圖九)
表五、 跨文明三分宇宙模型整理
|
文明 |
上層 |
中層 |
下層 |
約略形成時間 |
核心方向 |
制度化程度 |
原典/文獻 |
|
蘇美爾 |
天(An) |
地(Ki) |
冥界(Kur) |
前3000–前2500年 |
神權空間分層 |
中 |
早期泥板神話;後承於《埃努瑪·埃利什》 |
|
巴比倫 |
天 |
人間 |
冥界(Irkalla) |
前1900–前1200年 |
王權神學化、宇宙秩序 |
高 |
《埃努瑪·埃利什》 |
|
婆羅門(吠陀) |
天 (Dyauḥ) |
空界(Antarikṣa) |
地(Pṛthivī) |
前1500–前1200年 |
祭祀空間宇宙論 |
中 |
《梨俱吠陀》 |
|
希伯來 |
天(shomayim) |
穹蒼(Rakia) |
地 (eretz) |
前1000–前500年 |
神創秩序敘事 |
中 |
《創世記》1:6–8 |
|
希臘 |
奧林匹斯(Olympus) |
人間(Gaia/地) |
塔耳塔洛斯(Tartarus) |
前700年左右 |
神譜權力層級 |
中 |
《神譜》 |
|
中國 |
天 |
人 |
地 |
前800–前200年 |
宇宙倫理整合 |
高 |
《周易》;《漢書》〈百官志〉 |
|
佛教 |
無色界(arupa) |
色界(rupa) |
欲界(Kama) |
前5世紀 |
修行存在層級 |
高(論藏系統化) |
《阿含經》;《大毗婆沙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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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九、婆羅門、希伯來、佛教的宇宙三界論出現異常的相似(a)、和死後人體三元宿命論的結合(b)以及古文明三界論的演化樹狀圖(c) |
(二) 結論
綜合跨文明材料可見,三分宇宙模型乃是一種具有高度普遍性的結構性思維形式,其基本框架透過上—中—下的分層秩序,提供人類理解宇宙與自身位置的穩定結構。然而,各文明對此模型的運用方式卻呈現明顯差異,反映出不同文化脈絡中的價值取向與制度形態。在中國傳統中,三分結構往往被制度化並轉化為政治與禮制秩序的象徵框架;在印度佛教思想中,三界被理解為存在層級與修行進程的結構,並指向超越與解脫的宗教目標;在希伯來傳統中,三層宇宙則更多被納入神學敘事,成為上帝統攝天地與陰間秩序的敘事背景。因此,三分模型既可視為人類共有的認知結構,也可作為觀察文明差異的鏡像,揭示宇宙觀如何深層地影響社會制度安排與宗教哲學發展。
七、參考文獻
[1] Lévi-Strauss, C. (1963). Structural Anthropology. Basic
Books.
[2] Jacobsen, T. (1976). The treasures of darkness: A history of Mesopotamian religion. Yale University Press.(pp. 86-120)
[3] Jacobsen, T. (1976). The treasures of darkness: A history of Mesopotamian religion. Yale University Press. (pp. 22–35)
[4] George, A. R. (1999). The epic of Gilgamesh: The Babylonian epic poem and other texts in
Akkadian and Sumerian. Penguin Classics.
(pp. 34–58)
[5] George, A. R. (2003). The Babylonian Gilgamesh Epic:
Introduction, Critical Edition and Cuneiform Texts.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pp. 95–98.
[6] Dalley, S. (1989). Myths from Mesopotamia: Creation, the
Flood, Gilgamesh, and Others.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pp. 40–50.
[7] Jacobsen, T. (1976). The treasures of darkness: A history of Mesopotamian religion. Yale University Press. (pp. 86–92)
[8] Dalley, S. (2000). Myths from Mesopotamia: Creation, the Flood, Gilgamesh, and other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pp.228-2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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