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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25日 星期三

瘟疫、潔淨與末日:病如何成為宇宙失衡的訊號

 

瘟疫、潔淨與末日:病如何成為宇宙失衡的訊號

摘要

在現代醫學形成之前,疾病並未被優先理解為生理層面的異常,而是一種宇宙秩序失衡被迫顯現的徵象。本文探討古代宗教與神話傳統中,疾病與瘟疫如何作為象徵性語言,被用以表述神、人與世界之間關係的破裂與重整。透過分析聖經律法、醫治敘事與哀歌文本,並結合古近東與比較宗教材料,本文指出:疾病在古代語境中並非單純的個體命運,而是一種界線事件,標示出人是否仍處於神聖秩序之內。

研究進一步顯示,一神論傳統普遍維持對醫治權能的清楚分際:神保有生命與醫治的終極主權,而人則被要求承擔實際的醫療與照護責任。醫治神蹟的存在,並未否定人為醫治的正當性;相反地,拒絕醫療往往被視為對神所創秩序的誤解。即便在神蹟未實現、疾病未得解除的情境中,聖經文本仍保存了持續呼求與申訴的合法性,顯示信仰並不以可見痊癒作為其有效性條件。

本文最後指出,當疾病升高為瘟疫、影響整體社群時,其象徵意義亦隨之轉變:疾病不再只是個體層次的失衡,而成為宇宙結構開始鬆動的可視化訊號。

 

一、引言: 在醫學出現之前,人們如何理解「病」?

 

在現代世界中,疾病首先被理解為生理問題:細菌、病毒、基因突變、免疫失調(Douglas, 1966[1]。然而在醫學尚未形成之前,人類面對疾病時所提出的第一個問題,並不是「如何治療」,而是「世界發生了什麼事?」(Eliade, 1959[2])。

在古代宗教與神話體系中,疾病從來不是單純的身體異常,而是一種宇宙秩序失衡被迫顯現的徵象(Milgrom, 1991[3])。尤其當疾病以集體形式爆發、迅速蔓延、無差別奪命時,它便不再被視為個體命運,而被理解為天地之間某種更深層錯位的結果(Collins, 1998[4])。

 

二、醫治神跡權能和人為醫治行為能力

 

(ㄧ)耶穌降世時代的醫治神跡

為了更清楚說明耶穌醫治的特性,我們整理了福音書中幾個代表性醫治事件,並對應現代醫學的治療能力,由表格可見,許多疾病今天可以醫治,但福音書中描述的即刻、完整康復仍超出現代醫學範圍,顯示這些事件具有神蹟特質。(表一)

表一、耶穌醫治事件與現代醫學對應

事件

書卷章節

症狀 / 疾病現代可能對應

現代醫學技術程度

瞎眼的人得看見

馬太福音 9:27–31、馬可福音 8:22–26、約翰福音 9:1–12

先天或後天失明(角膜、視網膜、視神經問題)

現代眼科手術、視網膜修復手術、人工視網膜可部分恢復,但視覺完全回復仍有限,尤其對先天全盲

瘸子行走

馬太福音 15:30、馬可福音 2:1–12

骨折、關節疾病、肌肉萎縮、脊髓損傷

物理治療、手術或義肢可改善,但立即完全行走無需康復時間,目前不可能瞬間恢復

血漏婦女得醫治

馬可福音 5:25–34

長期婦科出血(子宮肌瘤、子宮內膜異位、凝血障礙)

現代內科/婦科可控制或手術止血,但需治療過程,無法瞬間止血

麻瘋病人得潔淨

馬太福音 8:1–4、馬可福音 1:40–45

麻風病(Hansen病,慢性皮膚與神經感染)

現代抗生素(多藥治療)可治癒,但需數月甚至數年,不可能即刻康復

被鬼附的人恢復理智

馬太福音 8:28–34、馬可福音 5:1–20

精神疾病(譬如癲癇、精神分裂、重度心理障礙)

精神醫學可藉藥物與心理治療控制症狀,但即刻完全恢復精神理智極少見

舌頭不能言語的人

馬可福音 7:31–37

語言障礙(舌肌神經損傷、腦中風、先天口吃)

現代語言治療、手術可改善,但通常需長期訓練,不會瞬間說話流暢

瘦弱的孩童或成年人病重

路加福音 4:38–39

高燒、傳染病

現代醫學可用抗生素、退燒藥或抗病毒治療,仍需數天康復,無法立即痊癒

瞎眼與啞巴

馬太福音 12:22(圖一)

眼疾 + 語言障礙

綜合前兩項,現代醫療可改善但不會瞬間治癒

聽不見的人

馬可福音 7:31–37

感音性或傳導性聽力損失

現代耳科手術或助聽器可改善,完全康復有局限,尤其神經性耳聾

 

圖一、耶穌治療瞎眼的人 (圖片取自Met Museum)


(二)一神論傳統中人和神醫治行動的分際

在一神論傳統中,醫治被一致理解為屬於上帝(或真主)的終極主權,但這種主權並未取消人的醫療責任,反而逐步界定了人與神在醫治行動中的分際(表二)。

1.在 《希伯來聖經》 中,上帝宣告自身為生命與醫治的最終來源,「『如今,看!我,惟有我是上帝; 我以外並無別神。 我使人死,我使人活; 我擊傷人,也醫治人, 沒有人能從我手中救出來。」(申命記 32章39節此一神學立場奠定了疾病與痊癒皆不脫離神意的框架(Coogan, 2018[5])。然而,聖經律法同時承認實際醫療行為的合法性,如《出埃及記》要求加害者負擔醫療費用(出埃及記 2119節),顯示人為醫治並未被視為對神主權的僭越,而是被默許的社會實踐(Coogan, 2018[6])。

2. 次經 》的《〈德訓篇〉》38 章直接肯定醫者與藥物源自上帝所創的智慧秩序,並警告輕視醫者等同輕視創造主(Sirach 38:1–15; NRSV, 2018[7])。在此,醫療不再只是被容許的行動,而被理解為對神創造秩序的正當回應,構成從「神學宣告」邁向「倫理義務」的重要過渡。

3. 到了《新約聖經》,醫治神跡被重新定位為「記號」(sēmeion),其功能在於啟示神國的臨在,而非建立可重複的醫療模式(約翰福音211節;Coogan, 2018[8])。因此,《新約聖經》文本一方面肯定醫治本身的善,另一方面卻明確反對將信仰轉化為對神能力的試探(馬太福音47節),從而在神跡與人為行動之間維持清楚界線。

4.這一界線在 《塔木德》 中被制度化。拉比傳統依據 “rapo yerape”(「他必須醫治」)一語,推論出醫者不僅被允許,且被命令行醫(Bava Kamma 85a; Epstein, 1935[9])。在此框架中,以「交託給神」為由拒絕醫療,被視為違反律法而非虔誠行為;神跡的存在未被否定,但被明確排除於日常醫療期待之外。

5.類似的責任分配亦見於 《古蘭經》。疾病與痊癒最終歸於真主的意志(Qurʾān 26:80),但人必須採取真主所設立的「因由」(asbāb),在行動中實踐對真主的信賴(tawakkul)(Khan &Nasr, 2015[10])。因此拒絕治療不被理解為高度信仰,而是對神所創秩序的誤解。

        綜合而言,這些傳統共同確立了一條一致的分際:神保有醫治的終極主權,而人必須在此主權之下承擔不可推卸的醫療與照護責任;神跡屬於神的自由,人為醫治則屬於人的義務。

 

 表二、一神論傳統中醫治與醫療責任分配比較

面向

希伯來聖經

次經

新約聖經

塔木德

古蘭經

醫治的最終主權

神(YHWH

神(藉基督顯明)

真主(Allah

人是否可/應行醫

可、被默許

可,且被正面肯定

可、被肯定

必須(誡命)

可、被鼓勵

人為醫治的地位

神允許的手段

神所設立的智慧途徑

神工作的媒介

人的宗教責任

真主所創之因由(asbāb

對醫者的評價

隱含承認

明確尊重醫者角色

未制度化,但肯定醫治

高度制度化

被視為順服真主

神跡醫治是否存在

存在

存在

存在,具啟示性

存在,但極少

存在,完全出於真主

是否可依賴神跡

不鼓勵

不鼓勵

不鼓勵

禁止

不可

疾病的神學意義

試煉/懲戒

試煉+教育性

試煉/神國記號

自然狀態下的倫理責任

試煉(ibtilāʾ

拒絕就醫的評價

不明言

被視為愚昧或驕傲

可能被視為試探神

明確錯誤

錯誤理解信仰

神跡的功能

顯明神能

證明神仍掌權

「記號」(sēmeion

例外性中斷秩序

彰顯真主全能

 

(三)當《聖經》中的醫治神跡未實現

在《聖經》文本中,「未被醫治卻仍被呼求」並非邊緣現象,而是一條被正典反覆保存的宗教經驗脈絡。

1. 《希伯來聖經》

《約伯記》描繪義人在疾病與災難中持續向上帝質問與申訴,其呼求並未即刻帶來醫治,卻未被視為僭越或不信,顯示神的沉默並不構成對人呼求合法性的否定(約伯記3–31章; cf. Clines, 1989[11])。

同樣地,《詩篇》中的哀歌文本,特別是以疾病與死亡為背景者,保存了在危機未解、神未回應狀態下的呼喊語言,部分文本甚至停留於黑暗之中而未出現救贖轉折(如詩篇88章),顯示信仰並未以可見醫治結果作為其有效性條件(Brueggemann, 1984[12])。

歷史書亦提供相似視角,《列王紀下》記載先知以利沙雖行醫治神蹟,卻最終死於疾病(列王記下 1314節),文本並未試圖以神學辯護消解此矛盾,而是默認神蹟的缺席可與神聖使命並存(Cogan & Tadmor, 1988[13])。

2. 《新約聖經》

《新約聖經》中,保羅三次懇求主挪去其「刺」而未得醫治(哥林多後書127–9節),其結果未被解釋為不當的祈求,反而被重新詮釋為一種在未解除痛苦中仍被承接的神人關係(Harris, 2005[14])。

耶穌在被釘十字架而未獲拯救的極端情境中仍向上帝呼喊(馬可福音1534節),而這一未得回應的呼聲被保存為信仰核心文本,顯示聖經並未將神蹟醫治視為呼求的必要回應,而是將信仰理解為一種在神沉默中仍持續進行的關係(Marcus, 2009[15])。

三、瘟疫:當失衡不再屬於個體

(一)疾病與瘟疫的根本差異

在古代思想中,「疾病」與「瘟疫」並非同一概念(Douglas, 1966[16]):疾病:可被理解為個體層次的異常。瘟疫:同時影響大量人口;傳播速度異常;無法以個人行為完全解釋。

正因如此,瘟疫幾乎在所有文明中都被視為宇宙層級事件(Wright, 2004[17])。它意味著秩序不再能局部修補,而是整體結構開始鬆動。

1.《聖經》

1)《出埃及記》(Exodus 7–12:十災中的瘟疫被視為對法老與埃及秩序的警告(Collins, 1998[18])。

「因為這一次我要把我一切的災殃降在你和你臣僕並你百姓的身上,使你知道在普天下沒有像我的。我若伸手用瘟疫擊打你和你的百姓,你早就從地上除滅了。」(出埃及記914-15節)

2)《利未記》(Leviticus 13–15:麻風病患者需隔離,象徵破壞了神聖秩序(Milgrom, 1991[19])。

「長大痲瘋的人要穿撕裂的衣服,蓬頭散髮,蒙著上唇,喊叫說:『不潔淨了!不潔淨了!』災病在他身上的日子,他是不潔淨的;他既是不潔淨,就要獨居營外。」(利未記1345-46節)

疾病不是偶然,而是宇宙秩序(人--社群)失衡的可視化警訊。

2. 古巴比倫神話

《吉爾伽美什史詩》第十一泥板呈現了洪水作為神意調節人類秩序的極端手段;而在相關的阿卡德傳統中,洪水之後,諸神不再動用全面毀滅,而是透過瘟疫、疾病與死亡之神(如 Nergal)持續干預人類行為,以維持宇宙與人口的平衡(Eliade, 1959[20])。

圖二、Gilgamesh第十一塊泥板的照片(圖片取自worldhistory.org網站)



3. 古埃及

在古埃及宗教文本中,塞特(Seth)象徵可侵入肉身的混亂力量,其「失序」被描述為作用於身體的破壞性狀態;疾病因此不僅是生理事件,而是混亂神力對神聖秩序的侵犯與顯現(《金字塔文》Utterance 224;《棺槨文》Spell 1131Eliade, 1959[21])。

1)「噢,荷魯斯(Horus),將塞特 (Seth) 從你身上移除,將他的混亂自你的肉身中除去,免得你承受那存在於他之中的惡。」(《金字塔文》Utterance 224);

2)「我已逃離塞特 (Seth) 的衝擊,我已越過混亂之氣的侵襲。」(《棺槨文》Coffin Texts, Spell 1131

4. 印度教

《摩奴法典》中,瘟疫與天罰相關,疾病象徵社會或道德失序(Horsley, 2008[22])。

「懲罰統攝萬有;唯有懲罰保護眾生;在眾人沉睡時,懲罰仍然清醒;智者視懲罰為法本。」(《摩奴法典》7.18

5. 古希臘

1)荷馬史詩《伊利亞特》

阿波羅(Apollo) 神降瘟疫懲罰希臘軍隊(Iliad 1),疾病作為倫理失衡的象徵(Douglas, 1966[23])。

「阿波羅向城寨射下毒箭,使阿開奧人(Achaeans) 軍隊蒙受瘟疫;此乃諸神之王旨意的實現,而阿伽門農 (Agamemnon) 被命令承擔神的判決。」(Iliad 1:44–50

2)瘟疫神祇 Apollo Smintheus 掌控鼠疫,突顯神意與秩序維護(Collins, 1998[24])。

阿波羅向城寨射下箭矢,將瘟疫降於阿開奧人;他又遣送致命之鼠,土地因此對人民充滿敵意。」(Iliad 1:51–54Homer

這些例子表明,瘟疫在古代文明中普遍被視為秩序失衡的可見化訊號

四、潔淨與不潔淨:病如何重新劃界世界?

 

(一)潔淨不是衛生,而是秩序狀態

現代人往往將「潔淨」理解為衛生概念,但在古代宗教語境中,潔淨與否指向的是是否仍處於宇宙秩序之內Douglas, 1966[25]; Milgrom, 1991[26])。潔淨仍可參與秩序、祭儀與群體;不潔淨:暫時被排除於秩序之外,疾病的作用,正是將人推向這條邊界(Collins, 1998[27])。

(二)為何病者必須被隔離?

從現代視角看,隔離似乎殘酷;但在古代宇宙論中,這是一種秩序防護機制Douglas, 1966[28]; Milgrom, 1991[29])。

病者並非被視為「有罪之人」,而是失衡的承載者。若不暫時隔離,失衡本身可能擴散,使整個世界進一步崩解(Wright, 2004[30])。

 

五、結論

在一神論發展脈絡中,醫治主權始終屬於神,但人類責任的界線逐步被釐清。《希伯來聖經》確立神為生命與痊癒的源頭;次經進一步肯定醫者為神創秩序的智慧工具;《新約聖經》則將神蹟醫治定位為「記號」,其功能在於啟示神國,而非建立可重複的醫療模式(約翰福音211節)。正因神蹟被去常態化,拉比傳統得以在《塔木德》中制度化「必須醫治」的律法義務,而《古蘭經》則以因由(asbāb)理論明確要求人在信賴真主的同時承擔行動責任。於是,神蹟並未消失,而是被安置在神的自由之中;醫療則被穩固為人的倫理責任。

 



[1] Douglas, M. (1966). Purity and danger: An analysis of concepts of pollution and taboo (pp. 36–37, 90–112). London, UK: Routled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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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Milgrom, J. (1991). Leviticus 1–16: A new translation with introduction and commentary (Anchor Bible, Vol. 3, pp. 360–362). New York, NY: Doubleday.

[4] Collins, J. J. (1998). The apocalyptic imagination: An introduction to Jewish apocalyptic literature (2nd ed., pp. 45–48). Grand Rapids, MI: Eerdma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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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Eliade, M. (1959). The sacred and the profane: The nature of religion (pp. 30–32). New York, NY: Harcourt, Brace & 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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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Horsley, R. A. (2008). In the shadow of empire: Reclaiming the Bible as a history of faithful resistance (pp. 78–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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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Douglas, M. (1966). Purity and danger: An analysis of concepts of pollution and taboo (pp. 50-55). London, UK: Routledge.

[29] Milgrom, J. (1991). Leviticus 1–16: A new translation with introduction and commentary (Anchor Bible, Vol. 3, pp. 370-372). New York, NY: Doubleday.

[30] Wright, C. J. H. (2004). Old Testament ethics for the people of God (pp. 190–193). Downers Grove, IL: IVP Academ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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