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21日 星期五

基督教靈魂觀與身體復活教義之相容性比較──三元論的神學分析

 

一、緒論

三元論(trichotomy)主張人由靈(pneuma)、魂(psyche)與體(soma)三部分構成,靈為人與神交通之所,魂為人格與意識根據,身體則為生命在世界中的具體形式;此見於帖〈撒羅尼迦前書〉523節,亦受早期教父如伊勒內(Irenaeus)與俄利根(Origen)支持,他們強調「靈能引導魂歸向神」(Against Heresies 5.6.1)。與此相對,死後靈魂的狀態在基督教神學中存在多重可能,包括死後魂仍具意識(魂醒說)、進入無意識休眠(魂睡說),或惡人之魂終將消滅(魂滅說)。由於三元論將「靈」與「魂」區分為兩個實體,該人觀與末日「身體復活」之教義之間形成獨特而複雜的張力:若魂於死後仍保持知覺,其與靈在復活時如何重新構成一個不分裂的人格?若魂進入休眠,又如何處理靈的清醒與魂的沉睡之間的意識落差?若魂在死亡時消滅,則復活時的個體是否仍為「同一人」?本文將聚焦於三元論的三種主要組合——1)三元論 + 魂醒、(2)三元論 + 魂睡、(3)三元論 + 魂滅——並從神學與形上層面探討其各自與末日復活教義的相容與不容性,以尋求更一致的三元人觀與復活論框架。

二、「三元論 + 死後魂醒論」與身體復活的相容性分析

(一)基督教三元論描述生前、死亡、復活的機理

在基督教三元論的人觀中,人是由「靈」(pneuma)、「魂」(psyche)、「體」(soma)三個部分所構成。

1.生前,「靈」為生命之根,與神交通;「魂」由「靈」與「體」的交互作用所生成,是人格、意志與情感的中心;「體」則為魂在物質界的載體(倪柝聲,1968[1]

2.死亡時,三者結構分離:「靈」歸於上帝(〈傳道書〉127節);「魂」離開身體,仍具有自我意識而進入中間狀態,死者的「魂」於陰間(sheol) 仍能感知(魂醒),唯失去與物質界互動的能力;「體」則朽壞歸塵( 參見〈路加福音〉16 19-31)

3.復活時,神使人的「靈」自上帝回歸到身體(帖撒羅尼迦前 書414節),「靈」與「魂」重新結合,構成人格的完整主體,並由靈的生命力重塑榮耀之身。保羅稱此為「屬靈的身體」(pneumatikon soma),即原本屬魂的血氣之體經由靈的主導而轉化(哥林多前書1544節;Murray, 1969[2]。於是,「靈」提供生命的本體連續性,「魂」保存人格與記憶的心理連續性(continuity of personal identity),「體」則在復活中被靈化,成為永恆存在的外在顯現,使整個人於神的創造中得以全然更新。倪柝聲等現代三元論者強調,「魂雖暫離身體,然不失自我認知;復活乃靈、魂、體的完全再合一」(Nee, 1968[3]

(二)「三元論+魂醒論」與「身體復活」的相容性分析

1.猶太傳統不支持三元論

       在猶太傳統中,人類的構成並非基督教「三元論」所主張的「靈(spirit+體(body魂(soul)」之生成模式;相反地,《希伯來聖經》呈現的是一種「全人」(holistic)取向,即人在活著的狀態下才被稱為 nefesh(生命、活人),而並非「魂」作為獨立實體。〈創世記〉 27 節清楚表明:當上帝將 neshamah(生命之氣)吹入人的鼻孔,人成為有生命的 nefesh;此處不是「上帝把靈放入體內,使之產生魂」,而是「氣息」與「身體」合一後「整個人」成為生命體(Alter, 2004[4]。因此,在猶太思想中,nefesh 多指具體、可觸及的生命、意志、情緒與人本身,而非脫離身體獨立存在的靈魂(Brown et al., 1979[5]。至於 ruach,主要表徵「氣、風、呼吸」以及上帝賦予生命的動力,具有偏向「活力與方向」的功能性意涵,而不等同於希臘哲學中的「spirit」(Koehler & Baumgartner, 2001[6]。在拉比文獻中,neshamah 常被視為上帝所賦予人內在最深層的生命源頭,但仍不被理解為可獨存的「靈體」;而 nefesh–ruach–neshamah 的三分法是中後期猶太神秘主義(尤其卡巴拉Kabbalah )才發展出的層次論,而非《希伯來聖經》原初的二分構造(compositional /functional duality)。總結而言,猶太傳統並不支持「靈+魂」的公式,而主張「氣息進入身體全人成為 nefesh」的整全人觀。

2. 魂不滅可能使「身體復活」的神學意義被削弱

       然而,「魂不滅」說也帶來內在的張力。若魂在死後已具意識與喜樂(或痛苦),那末日的「復活」是否僅是靈魂換上新軀殼?這將使「身體復活」的神學意義被削弱,因靈魂得救已足以構成存在的延續(Cooper, 1989[7]。從伊勒內與Tertullian的角度看,復活不是靈魂重生,而是「整全之人」的再造;靈魂若已獨立存在,則違背此整全性(Irenaeus, AH 5.31.1[8]

(三)「三元論+死後魂醒論」和《希伯來聖經》(Tanakh) 經文的相容性分析

1.「靈+魂」的生成結構

 

上帝說:「水要滋生眾多有生命之物( nefesh chayyah / living creature);要有鳥飛在地面以上,天空之中。 ⋯⋯地要生出有生命之物(nefesh chayyah),各從其類,就是牲畜、爬行動物、地上的走獸,各從其類。」事就這樣成了。」(創世記 120, 24節);

〈創世記 2:7〉的文本呈現了一個重要的人論結構:「耶和華(HaShemYHWH)上帝(Elohim)用地上(ha’adamah)的塵土(aphar)造(yatsar)了人(adam),並將『生命之氣』( nishmat chayyim )吹入他的鼻孔,使人成為『有生命的活人』(nefesh chayyah,直譯:活的魂)。」(圖一)

圖一、這幅圖來自巴塞勒米·英格蘭(Barthélemy l’Anglais)百科全書法文譯本,用作第三章「靈魂」的開篇插圖。



從三元論(spirit–soul–body)的視角來看,該敘述提供了一個可被解讀為「靈+體=魂」的生成模式:神所吹入的生命之氣(視為靈的來源)與由塵土構成的身體相結合時,產生了魂/生命個體nefesh。換言之,魂不是先存的獨立實體,而是「靈對身體的活化所形成的生命體」。這也使得「nishmat chayyim + adam nefesh chayyah」成為三元論者討論人之構成時最核心的語義依據之一。

「上帝的靈(Ruach El ) 造了我, 全能者(Shadai ) 的氣 (neshamah) 使我得生。」(約伯記 33:4);

2. 人死後「魂」進陰間或地府

「因此,我的心(lev) 歡喜,我的靈(榮耀/kavod)快樂; 我的肉身 (basar) 也要安然居住。因為你必不將我的靈魂 (nefesh) 撇在陰間 sheol ), 也不讓你的聖者 (chasid ) 見地府shatchat )。」(詩篇 1610節);

「攔阻人(的魂/nefesh)不陷入地府(坑 shachat ), 不讓他命(生命)喪刀下。⋯⋯他的性命(/nefesh) 臨近地府(shachat ), 他的生命挨近滅命者。⋯⋯上帝救贖我的性命(nefesh) 免入地府 shachat ) , 我的生命也必見光 ohr ) 。」(約伯記 33182228節)

3.人死後「靈」回歸上帝

「你轉臉,牠們就驚惶; 你收回牠們的氣(ruach),牠們就死亡,歸於塵土(aphar)你差遣你的靈 Ruach ),牠們就受造; 你使地面 adamah ) 更換為新。」(詩篇 10429-30節);

「塵土(aphar) 仍歸於地 ha’aretz ),像原來一樣,氣息ruach ) 仍歸於賜氣息的上帝 Ha’ Elohim)」(傳道書 127節);

「他若專心為己, 將靈(ruach ) 和氣( neshamah ) 收歸自己, 凡血肉之軀 basar ) 必一同死亡; 世人 adam ) 必歸於塵土 aphar )。」(約伯記 3414-15節)(圖二)

圖二、上帝創造人類過程及人類死亡靈魂體歸宿





4. 《希伯來聖經》暗示陰間的陰魂具有弱化的知覺

「下面的陰間(sheol) 因你震動, 迎接你的到來; 在世曾為領袖的陰魂refaim ) 為你驚動, 那曾為列國君王的,都從寶座 ( kiseot ) 起立。 他們都要發言,對你說: 『你也變為軟弱,像我們一樣嗎? 你也成了我們的樣子嗎?』 你的威嚴和琴瑟的聲音都下到陰間sheol )。 你下面鋪的是蟲rimmah ),上面蓋的是蛆 tolaat )。」(以賽亞書 149-11節);

5. 死者的靈魂可被喚起

「撒母耳對掃羅說:「你為甚麼攪擾我,招我上來呢?」掃羅說:「我十分為難,因為非利士人攻擊我,上帝離開我,不再藉先知或夢回答我。因此請你上來,好指示我應當怎樣做。」」(撒母耳記上 2815)

(四) 「三元論+魂醒論」和《新約聖經》相容性的分析

1.保羅的書信提到靈、魂、體

「願賜平安的上帝親自使你們完全成聖!願你們的靈 (pneuma / spirit )、魂 psuche / soul )、體soma / body) 得蒙保守 hagiasai / preserved ) ,在我們的主耶穌基督來臨的時候,完全無可指責。」(帖撒羅尼迦前書 523希臘文譯音/英文

2.耶穌說在地獄裏能毀壞身體和靈魂

「那殺 apoktennonton /kill) 人身體 soma / body ) 但不能滅apoktenai / kill) 人靈魂 psychen/ soul) 的,不要怕他們;惟有那能在地獄gennhinom / hell) 裏毀滅 ( apolesai / destroy) 身體 soma/ body ) 和靈魂 psychen / soul ) 的,才要怕他。」(馬太福音 1028; 希臘文譯音/英文;路加福音12章4-5節也有類似的記載),大衛鮑森牧師對此一段話下了一個重要的推論:「耶穌證實了脫離身體的靈魂仍繼續存在著。[ix]

2.「靈+身體魂」架構的體現

「她(會堂主管葉魯的女兒)的靈魂 ( pneuma/ spirit / 靈 ) 就回來了,她立刻起來。耶穌吩咐給她東西吃。」(路加福音 8章55節);

「所以,就如身體 (guf / body ) 沒有靈魂 (neshamah / spirit/ ) 是死的 niftar / dead ),信心沒有行為也是死的。」(雅各書 226)

人是由身體接受神的生命氣息(靈)而成為活的生命體(魂);死亡時,氣息(靈)歸神、身體歸塵、魂下陰間;末日復活時,生命氣息(靈)再次賜下,使整體人恢復為活魂。

3.路加的筆觸暗示三元論的結構

〈路加福音〉1章46–47節中,馬利亞的讚歌以平行句呈現:「我心(魂;psyche /soul)尊主(Kyrios / Lord)為大;我靈(pneuma / spirit)以上帝(Theos /  God )我的救主為樂。」(希臘文譯音/英文)許多研究指出,這類「魂/靈」的雙層語義,與對象「主( Kyrios )/上帝( Theos )」之間呈現明顯的文學平行性,反映出希伯來詩歌式 parallelism 在路加希臘文筆法中的延續(Brown, 1997[9]; Berlin, 2008[10])。

在路加〈使徒行傳〉的語境中,「Theos」(上帝)主要指父神,而「Kyrios」(主)常作為耶穌基督的稱號,這一點與保羅書信完全一致(Hurtado, 1988[12]; Bauckham, 2008[12])。例如〈使徒行傳〉 236節說:「神( Theos)已經立他為主( Kyrion )為基督( Christon )。」這樣的文學用語使得路加筆下「psycheKyrios」( 魂→主) 與「pneumaTheos」(靈 →神) 的平行對應不僅是修辭現象,也呈現出魂與靈在祈禱讚頌中的功能性區分(Green, 1997[13]

雖然路加並未發展完整的三元論人論,但這些語義層次確實提供了後世三元論神學者用以主張「魂指向主、靈指向上帝」的文本基礎(Bultmann, 1964[14]; Ladd, 1993[15])。

      因此,從語義學與神學對應的角度而言,路加的筆觸提供了三元論的可能神學基礎:人不僅擁有靈與體兩重實體,還存在一個介於兩者之間、能分別指向神與主的「魂」層。此結構不僅符應〈創世記〉27節「神吹氣(靈)成為有魂的人」的創造模式,也與新約中對靈與魂分際的精細區分相一致cf. Heb 4:12)。

4.「三元論+死後魂不滅」的尷尬

英國有位基督教福音派教師 大衛鮑森牧師(公元1930-2020) 是持「三元論+魂醒論」的衛理公會牧師,他在著作中寫道:「那些已經死去的人脫離肉體的靈魂是完全有意識,且能夠彼此溝通。」在這裡他引用了彼得前書4章6節「為此,死人也曾有福音傳給他們,要使他們的肉體 ( sarki ) 按著人受審判,他們的靈 (pneumati) 卻靠著上帝 (Theon) 活著。」在說明挪亞大洪水的世代 ( Pawson, 2010)[16]他在著作中說希臘思想最糟糕的一面,是把身體和靈魂分開...希伯來人則認為靈魂是身體的呼吸....希臘人相信身體和靈魂是分開的,他們認為當身體死去,靈魂就被釋放了。他們說,在必朽的身體裡有著不朽的靈魂,他們相信只有靈魂的事才是最要緊的。...希伯來人認為靈魂會朽壞,我們需要不朽的身體....(Pawson, 2015)[17]。 他的三元論比較接近「功能性的三元論」(functional trichotomy),因此他所主張的三元論不會遇到「靈+魂」的問題。在三元論框架下,對於死後魂的狀態與末日復活的處理,不同作者有所差異。大衛·鮑森(David Pawson)雖然強調末日復活時基督徒將獲得復活的身體,並保持人格的連續性,但對於「魂」在死亡與復活之間的舊新轉換缺乏系統性的說明,其論述重點集中於靈與身體的結合以及復活身體的特性(Pawson, 2009[18]。相較之下,倪柝聲(Watchman Nee)亦持三元論立場,他認為魂是靈與體結合的結果,死亡後靈回歸上帝,而魂則進入休眠狀態,直到末日復活時與復活身體重新結合(倪柝聲, 1968[19]。由此可見,倪柝聲的三元論在處理魂的延續性與死亡中暫時性狀態方面,比 Pawson 的論述更為完整,也提供了更清晰的形上學基礎。「換一句話說,魂與體完全與靈相結合,靈和體,是歸納入魂這一部分。」(倪柝聲,1995[20]

若三元論者同時承認「死後魂不滅」,即「靈」歸上帝,而「魂」仍具持續知覺,則在末日復活時會出現一個形上的難題:當「靈」與復活的「身體」重新結合而生成「新魂」時,舊魂既未滅,則人格同一性(personal identity)將出現雙重化的矛盾Watchman Nee, 1968[21]此問題在教父傳統中已被隱含指出;Origenca. 185–254)主張「魂」具乃有可變性,會隨「靈」之狀態而升沉,復活時靈之凈化使魂轉形,非重製(Origen, 1885[22]

5.「靈化模型」

另有一種神學詮釋採「靈化模型」:保羅在《哥林多前書》1544 (希臘文譯音/希伯來文譯音/英文)說「所種的是血氣的身體(soma psychikon basar nefesh / natural body / 屬魂的身體),復活的是靈性的身體(soma pneumatikon / basar ruach / spiritual body / 屬靈的身體)」,說明復活非單純再造,而是屬魂生命被屬靈生命同化(Murray, 1969[23]。因此,魂不滅但被靈吸納成為更高層的存在。

三、「三元論+死後魂睡論」的相容性分析

(一)「三元論+死後魂睡論」和身體復活的內在相容性

1. Cooper 的魂休眠修正版:從「沉睡」到「神記憶中的存續」

Cooper2000)提出修正觀(靈魂沉睡說),認為「魂」雖休眠,但「存在的記號」仍存於神的記憶之中;復活時,上帝喚醒舊魂,而非重新造一個。這種折衷試圖保留個體連續與上帝主權的平衡[24] Cooper1989)稱之為「功能性魂休眠論」(functional psychopannychism),強調復活時是喚醒原魂而非創造新魂。[25] 

2. 改教者傳統中的沉睡觀:Luther 與 Calvin 的理解

Luther1522/1958[26] Calvin1534/2003[27] 在其著作中亦描述類似觀點:,皆認為死亡期間魂暫停意識,直至復活時由神重新賦予生命,使原魂恢復自我意識與行動能力。這使魂休眠論在改教傳統中形成一種「非消滅式沉睡」的典型表述。

3. 避免「二魂並存」矛盾:魂休眠論的哲學動機與復活機制

在復活論的形上討論中,多位學者指出,若上帝於復活時創造一個「新魂」,而舊魂仍以某種方式存在,將造成「新舊兩魂同時存在」的矛盾Cooper, 1989; Cullmann, 1965[28]魂休眠論的提出正是為避免這個問題:它主張死後魂本體仍在,只是停止意識;復活時,「靈」與身體的重聚並不生成新魂,而是喚醒原魂,使其恢復意識與功能Tyndale, 1530/1848; White, 1878; Fudge, 1982[29]。這樣的機制既維持了人格的連續性,也避免了復活後出現兩個「魂」同時存在的邏輯問題,確保復活的過程在哲學與神學上自洽。

(二)「三元論+死後魂睡論」和《新約聖經》的相容性分析


1. 新約經文中的死後清醒意識:反對「魂完全休眠論」

《新約聖經》多處經文顯示,死後的人格意識仍持續存在,這與「魂完全休眠」不符:耶穌對十字架上的強盜說:「今日你要同我在樂園裡了(路加福音 2343節),顯示死後立即有清醒的存有狀態。保羅說「⋯⋯我情願離世與基督同在,因為這是好得無比的(腓立比書 123節),亦暗示靈魂(或人格)死後持續有覺知。

2. 《新約聖經》對於死亡中介狀態的描寫

綜合新約不同文獻傳統對死亡與中介狀態的描寫,可見其人論與末世論立場並非單一一致,而呈現出可辨識的類型差異(圖三)。

(1)路加傳統

路加使徒行傳的敘事多次描寫死亡之後仍具知覺與回應的存在狀態,並以靈或魂作為可被上帝接收與安置的主體,顯示其採取一種功能性二元論的人論架構,整體文本傾向可歸為「魂醒論」(路加福音 1622–23節;2343節;使徒行傳 759節;Marshall, 1978[30]Bovon, 2002[31])。

(2) 保羅傳統

保羅書信則呈現出更為張力性的表述:一方面強調最終的身體復活與整全救贖,另一方面又承認死亡後「與主同在」的狀態(哥林多後書 56–8節;腓立比書 123節),使其人論介於整體論與三元式功能分化之間,難以簡化為嚴格的魂睡論Dunn, 1998[32]Thiselton, 2015[33])。保羅在〈哥林多前書〉十五章16-18節中,將「(人若不復活)在基督裡睡了的人也滅亡了」作為邏輯結論,顯示若沒有復活,死者並不存在任何可獨立持續意識存在的靈魂狀態,此段話的語義和推論結構強烈支持死後魂睡論(Cullmann, 1958)[34]。

(4) 彼得傳統

彼得傳統(〈彼得前書 〉319節;46節)對死者狀態的描述較為隱晦,其語言可被不同立場詮釋,顯示其關懷重心在於末世宣告與審判,而非中介狀態的形上細節,因此較宜被理解為未定型或開放式的立場(Jobes, 2005[35])。

(5)約翰傳統

約翰傳統以高度關係性與即時性的語言描寫信徒死後與基督的交通(約翰福音 1125–26節;142–3節),呈現出明顯的二元取向與魂醒傾向Brown, 1966[36])。

此一分類顯示,《新約聖經》並未提供單一、系統化的死後人論,而是在共同的復活信仰核心下,容納了多元且具文本張力的理解模式。


圖三、《新約聖經》三大傳統對於死後靈魂狀態的主張



2.啟示錄「祭壇下的魂」:異象文學的象徵功能,而非死後的地理描述


〈啟示錄〉 69–10節:羔羊揭開第五個印(sphragida / hachamishi / seal) 的時候,我看見在祭壇 (thysiasteriou/ mizbe’ach/ altar) 底下有曾為上帝的道(ton logon tou Theo Dvar HaShem (YHVH) / the Word of God),並為作見證而被殺的人的靈魂 (psychas  nefashot / souls), 大聲喊著說:「神聖真實的主宰啊,你不審判住在地上的人,為我們所流的血伸冤,要到幾時呢?」(希臘文譯音/希伯來文譯音/英文)描述祭壇下的靈魂 (psychas) 呼喊,明確呈現死者仍具意識與情感。

〈啟示錄〉6章9–10 節描述殉道者的「魂」(psychai / nefashot)在天上祭壇底下呼求伸冤,這並非否定《舊約聖經》多處提到死者下到陰間(Sheol)的傳統,而是反映「天上祭壇異象」的神學文學體裁。《舊約聖經》中,人死後「靈(ruach)歸於賜靈的上帝」(傳道書 127節)、「魂(nephesh)下到陰間」(詩篇 1610節;約伯記 1413節),形成靈與魂不同去處的描繪。《新約聖經》的異象文學則以「祭壇」象徵獻祭者的生命被紀念於神前,因此殉道者「在祭壇底下」是象徵性的描寫,表明他們的流血如祭物,時刻被上帝記念,而非定位其死後所在地(Beale, 1999[37]。換言之,〈啟示錄〉的畫面屬於「天上法庭」的審判場景,而非描述死後狀態的地理位置;其神學重點是:殉道者的生命在神前是活著的、可呼求伸冤的(Ladd, 1972[38]。因此,《舊約聖經》的「魂下陰間」與〈啟示錄〉的「魂在祭壇底下」並不衝突,而是不同文體下對死者在神面前狀態的不同表述:前者屬寫實性敘述,後者屬象徵性審判異象。(圖四)

圖四、Henry Fuseli (1741–1825) 的《夢魘》(The Nightmare)



3. 三元論的靈魂結構與死後意識問題:魂休眠是否可行?

若按三元論的「靈主魂從」理解,靈魂若進入休眠,則無法解釋《新約聖經》中靈與基督的交流或死者的感知。三元論認為「靈」是神與人交通的器官,而「魂」則是自我意識與人格之所在(Nee, 1968[39]。若死後「魂」休眠,只剩「靈」清醒,那麼復活前的「我」便失去人格意識,與《新約聖經》中死者仍具意識的描寫相悖(Grudem, 1994; Erickson, 2013[40]因此,三元論若採魂休眠論,就難以合乎《新約聖經》的死後意識描寫。

   4.從死亡到復活:聖經對於魂睡、魂醒的完整敘事

     綜合以上經文脈絡,《舊約聖經》與《新約聖經》皆展現出「死亡=沉睡」與「復活=喚醒」的連貫結構,使「魂睡—喚醒」成為最能整合聖經語言的模型。《舊約聖經》〈傳道書 〉9 章、〈詩篇〉與〈約伯書〉等明確描繪死者在陰間處於無知覺、無行動的靜止狀態;《新約聖經》耶穌與保羅以「睡了」作為死亡的主要隱喻,暗示死後不存在雙重意識或靈魂活動,而是進入一個等待神介入的靜默階段。另一方面,《舊約聖經》的〈但以理書〉 12章2節將死者稱作「睡在塵埃中的人」,並以「醒過來」描述復活;《新約聖經》的〈帖撒羅尼迦前書 〉4 章與〈哥林多前書 〉15 章亦指出「睡了的人」將在主再來時首先被喚醒。由此可見,《聖經》整體的敘事邏輯是:死亡使人進入如沉睡(無意識)狀態,而復活則是神重新喚醒並重建人的存在。這種模式既尊重經文語彙,也維持人格統一性,使「魂睡—喚醒」成為與聖經最為相容的死後狀態理解。

(三) 「三元論+死後魂睡論」和死海古卷的相容性分析

1. 社群守則(Community Rule, 約抄寫於公元前 150–100 年(希律王前期/Hasmonean 後期)) 1QS 4欄6–8行:
 對一般事物充滿洞察 ( binah ),並隱藏那些密傳知識 ( sod ) 的真理 ( emet )。因此,這即是靈 ( ruach ) 對世上那些本性渴望真理之人 (Anashim asher tevu'atam le-emet的忠告。透過恩典 ( chesed ) 的眷臨,所有走在此種靈之路 (Derek ha-Ruach上的人將得治癒 ( refuah ),平安 ( shalom ) 富足 ( shlemiut )、長壽 ( arukah ) 並子孫延綿 ( zeraim ),伴隨永恆祝福 ( berakhot olam ) 與永遠快樂 ( simcha netzach ),直至永生 ( chayei olam )。他們將獲得榮耀的之冠 ( keter kavod ) 與榮耀之袍 ( simlat kavod ),永遠輝煌 (Or le-Olam va-Ed)」(Wise et al., 1996/2021)[42] (圖五)

圖五、死海古卷1QS(社區手則)手抄本



《社區守則》將義人的生命、榮耀與永生完全置於末世審判與神最終醫治的時間框架之中,未呈現任何死亡後即刻意識存續的描述,因此不支持魂醒論,而最自然地落在「魂睡—末日復活」的理解中;在人性觀上,該段既非希臘式二元論,亦非系統性三元論,而反映希伯來聖經傳統的整體性人觀。

2. 感恩詩手稿a (1QHa,約抄寫於公元前 100–75 年_晚期 Hasmonean 時期) 11欄19-23行,讚美詩第14首) 的內容: 
 隨後深淵 ( tehom ) 之門 ( sha'ar ) 將關住所有懷著不公義者 ( reshaim ),而永恆 ( olam之桎梏 亦將鎖住邪惡之靈。我感謝祢,噢,主 ( Adonai ) 啊,因為祢將我的靈魂( nefesh ) 自深淵 ( sheol ) 救出。自陰間 (sheol ) 以及亞巴頓 (abaddon / 滅亡之地 ) 祢將我提升至永恆 ( Olam ) 至高 ( Elyon ),讓我能步行於廣闊無際的平原,並明白祢自塵土 (aphar) 所造之人(adam) 仍有希望屬於永恆大會。而受祢將極大罪過洗淨的扭曲靈魂(nefesh me'urvet),亦得以和聖者 ( kedoshim ) 之眾身處同位,並一起進入天堂之子 (bnei shamayim的會眾(或合一)( yaad ) 之中。.... (Wise et al., 1996/2021)[43] (圖六)

圖六、死海古卷《感恩頌歌》(1QHa) 手抄本



    1QHa XI, 19–23 雖以「靈魂被提升、與聖者同列」的語言描寫義人得救,但其時間框架與 1QS 4欄6–8 行類似,強調末日完成的永生與榮耀,缺乏死後即刻靈魂活動的敘事,因此仍帶有「魂睡—末日復活」的意味。1QHa XI, 19–23 的文本意象,如「深淵之門」、「邪惡之靈被鎖」、「靈魂被拯救」、「提升至永恆至高」、「與聖者同列」,可視為對舊約聖經詩篇( 16、 30章)、但以理書 12章2節、以賽亞書 26章19節、57章1–2節 等經文的詮釋與再詮釋。其核心是末世復活與義人榮耀的神學意象,而非死後即刻活動,與「魂睡論」理解一致。由此我們知道保羅的魂睡論較接近於屬於愛色尼教派(Essene) 的昆蘭社群(Qumran community,見表一)

表一、保羅神學與死海古卷在死後靈魂狀態的認知得比較

方面

保羅

(新約)

死海古卷

(1QS / 1QHa)

相似點

死後狀態

靈魂「睡」等待復活

義人靈魂等待末世救贖

都屬 魂睡/末世復活

時間點

基督再來 / 末日審判

末日 / 永恆審判完成

末世時刻作為復活觸發點

靈魂活動

暫時不活動

文中沒有靈魂活動描寫

靈魂暫時處於被動狀態

對義人命運

復活、永生、榮耀

復活、永生、榮耀

強調末世完成的義人榮耀

對惡人命運

永罰或隔絕(暗示)

隔絕、永罰

終極裁判,靈魂非即刻消滅

四、「三元論 + 魂滅論」與身體復活的相容性分析

(一)「三元論+魂滅論」的內在相容性分析

    1.「三元論+魂滅論」死後由「靈」承載人的意識

    若採「魂在死亡時消逝」的立場,三元論必須回答的核心問題是:人格是否會因魂的終止而中斷? 若「魂」被理解為「靈+體」互動後所呈現的生命活動與人格功能(Nee, 1968[44],則「魂」並非一獨立、不滅的本體,而是一種「顯現層」。在死亡時,「身體」敗壞,「魂」作為活動層面自然消失;但「靈」若保留人格核心(意識、記憶框架、與神的聯結),則人格可在「靈」中獲得延續。復活時,若遵循〈創世紀〉 27 節的模式(「靈」+「形體」「魂」),則靈與新造身體結合即可產生「新魂」(人格的更新顯現),而無需舊魂的持續存在。如此一來,三元論的邏輯仍然自洽,並不因魂的消失而破壞人格同一性(Cooper, 2006[45]

2. 魂滅論可能造成自我身份的斷裂

在三元論(body–soul–spirit)框架下若接受「魂滅論」,即主張死亡時「魂」(psyche/nephesh)完全消失、不再存續,僅「靈」(pneuma/ruach)按〈傳道書 〉127 節之模式「歸返上帝」,則會立即面臨一個核心問題:個體身份的連續性如何被保存。因為在三元論中,「魂」通常被視為人格、記憶、意識與自我敘事的承載者;若「魂」於死亡剎那毀滅,則在死亡與復活之間不存在任何「自我性」的持續要素。此一斷裂導致哲學上著名的「再創造之我」(re-creation identity problem),即:若神於末日重新造一個身體,再注入靈而生成一個新的魂,則此「新魂」仍只是「與我相似」的另一個人,而非真正的「我」(Erickson, 2013[46]

這個難題不僅挑戰「魂滅論」的形上可行性,也動搖「三元論」整體的內在一致性。因為「三元論」本來就強調「魂」作為「靈」與「體」之間的統合層(mediating faculty),其功能不僅是生命現象,而是人格與意識因此「魂」若滅絕,「三元論」定義人的三層架構,便退化為「靈+身體」的二元結構。於末日復活時,由「靈」與新的「身體」重新生成的新「魂」,從邏輯上無法與死亡前之舊「魂」建立嚴格同一性(numerical identity),反而更像是一個「質上相似」(qualitative identity)的複製品。這意味著:「三元論+魂滅論」若堅持自洽,必須採取其中之一:(1) 否定末日復活需要個體身份的嚴格同一性(此舉破壞基督宗教復活論傳統);或
(2)
主張靈本身具備人格或記憶功能,但此舉會使靈承擔魂的全部功能,導致三元論名義上存在、實質上被解構;或(3) 承認復活者並非死亡者的「同一個人」,從而落入「再創造之我」的異端危險。因此,「三元論+魂滅論」的根本困境在於:既要維持三元論的本體區分,又要主張魂於死亡時完全滅失,將必然破壞自我身份的連續性,使復活難以被視為「同一個人」的恢復,而只剩「相似者的再造」。這顯示三元論與魂滅論之間在「復活的形上基礎」上存在深度張力,其內在不可通約性遠大於表面上所見的組合彈性(Erickson, 2013[47]

(二)「三元論+魂滅論」與《舊約聖經》的相容性

1. 三元論的「靈+體→魂」模型可自然導向魂滅論。

        若三元論改採「死後魂滅說」,即認為「魂」為「靈」與「體」交互作用之產物,隨著肉體敗壞而消解(倪柝聲,《屬靈人》卷一),則死亡意味靈歸上帝、體歸塵土,而「魂」不具任何獨立存續。此時,末日復活被視為「靈」重新臨於新的「身體」而再生新魂的過程。此結構在邏輯上與復活論相容,因不存在「雙魂」或「中介狀態」之矛盾;人格同一性可由「靈」的連續性維繫(Culver, 2005[48]

2.   舊約中的 nefesh 本質上不是永存的靈魂,而是生命活動狀態。

        首先,《舊約聖經》的魂觀本身並不等同後期哲學式的「不滅魂」概念。〈創世記〉 27 節所描述的「人成了活的魂」(nephesh ḥayyah)是「塵土 + 神的氣息(nishmat chayyim)」的結果,顯示 魂不是一個獨立存在體,而是生命活動的顯現狀態Wolff, 1974[49]。因此當身體敗壞、氣息收回時,nephesh 的消逝本身即象徵生命的終止。此觀念亦可見於〈詩篇 〉10429節、〈列王記上 〉1721–22節。

3. Sheol 的死後描述與「魂滅(活動中止)」高度一致

        其次,舊約聖經對死後狀態的描寫以 沉寂、無作為 Sheol 為典型:亡者在 Sheol 中「不記念、不讚美、不行事」(〈詩篇〉 65節;8810–12節;〈傳道書〉 95–10節)。若魂是生命活動層次,則此描述與「魂滅」高度相容,不必理解為魂仍具清醒意識。至於〈傳道書 〉127 節所言「塵土仍歸於地,靈(ruach)仍歸於賜靈的神」,反映了舊約的人觀結構:肉體 ——歸塵土、靈 —— 屬神、魂(nephesh)則不被描寫為死亡後仍存的實體,這與「三元論 + 魂滅」高度契合。

4. 復活可理解為創世記 2章7 節的「再創造」

此觀點主張「魂」為「靈」與「體」結合之活動,死亡即該功能中斷——魂因而「滅」或「休眠」。「靈」則保存於上帝的主權中。復活時,上帝再度賜「生氣」(ruach),「靈」(ruach) 與「體」( basar ) 再次結合生成「魂」( nefesh ),恢復人格存在。這種解釋與〈創世記 〉27節 的模式對應:「耶和華吹氣,人成了有靈的活人(活的魂)」。因此,復活是創造的重演,上帝重新賜予生命。此模式能強化「上帝主動再創造」的末世論意涵。

5.  後期猶太文獻(如以諾壹書)則出現比舊約更發展的死後分區概念

《以諾壹書》(最早版本是埃塞俄比亞的吉茲文(Ge’ez 221-13節:「我看見四個彼此分開的洞穴(陰間的空洞),是為了分開死者的靈魂而設的。其中有為義人的靈魂預備的,也有為罪人的靈魂預備的。⋯⋯義人的靈魂所在的地方,有安息,又如明亮的泉源,是接納潔淨之靈魂的地方。另一個洞穴是為罪人的靈魂,等候審判尚未執行之時。又有一個洞穴極其火熱,其中是那些控告者(作惡者)的靈魂,在那裡受火熱的等待,直到大審判。還有一個洞穴為那些在世未受刑罰的人,他們將在大審判之日被毀滅。」(Charles, 1912)[50]

《以諾壹書》1-36章「守望者之書」成書於公元前 250–200 年。其與死海古卷(4Q201–204)的亞蘭文一致(Nickelsberg, 2001)[51]

(二)「三元論+魂滅論」與《新約聖經》的相容性分析

1.耶穌說靈魂可滅

那殺(apokteinai / kill ) 人身體 ( soma / soul ) 但不能滅(殺;apokteinai / kill ) 人靈魂 (psuchen /soul ) 的,不要怕他們;惟有那能在地獄(火坑;Gehenna / hell)裏毀滅 apolesai / destroy) 身體(soma / body ) 和靈魂 (psuchen / soul ) 的,才要怕他。」(馬太福音 1028節; 希臘文譯音 / 英文)

2.《新約聖經》揭示「靈」亦可成為死後意識的載體

與《舊約聖經》不同,《新約聖經》確實呈現出死後意識性延續的若干經文。像保羅期待「離開身體與主同在」(哥林多後書 58節),以及耶穌對強盜說「今日你要同我在樂園裡」(路加福音 2343節),都顯示死亡後具有某種清醒狀態。然而,新約並未要求此存續的主體必然是 psyche(魂)

反之,若將意識性功能歸於「靈」(pneuma),《新約聖經》的文本仍可獲得一致的解釋。

例如〈希伯來書 〉1223節 所述「義人的靈」(dikion pneumati) 在神面前,或〈彼得前書〉319 節可能涉及死亡狀態中的靈性活動,都顯示「靈」(pneuma) 也可作為死後意識的承載者。因此,死後存續的「意識」可以被理解為「靈」的功能,而非「魂」的持續存在。

但是你們是來到錫安 ( Sion/ Tziyon ) 山,永生上帝的城 (Polei TheouHalr HaElohim Chayyim),就是天上 ( ouranois shomayim) 的耶路撒冷 (Ierousalem / Yerushalayim),那裏有千千萬萬的天使 ( angelon malachim), 有名字記錄在天上眾長子的盛會,有審判眾人的上帝(Theo/God) 和成為完全的義人的 (dikion / tzaddikim / righteous ) 靈魂 (靈 pneumasi / ruchot / spirits) 並新約的中保耶穌 (Iesou /Yehoshua),以及所灑的血;這血所說的信息比亞伯的血所說的更美。」(希伯來書 1222-24節;希臘文譯音/希伯來譯音/ 英文);

「他藉這靈(pneumati /ruchot / spirit) 也曾去向那些在監獄(phylake mishmar / prison) 裏的靈pneumasin / ruchot /spirits,很可能指的是墮落的天使) 傳道, 就是那些從前在挪亞預備方舟、上帝容忍等待的時候不信從的人。當時進入方舟,藉著水得救的不多,只有八個人( psychai / nefashot / souls)。」(彼得前書 319-20;希臘文/希伯來文/英文,前面有引用過)

3.死後身體復活只需要靠「靈」和復活的「身體」

保羅在〈哥林多前書〉1544–49 節中明顯將「復活」理解為「身體的轉化」,而非「魂的復活」。他所對比的「屬魂的身體/血肉的身體」(soma psychikon/ soulish body)與「屬靈的身體/靈性的身體」(soma pneumatikon /spiritual body)不是物質與非物質的差異,而是生命被「魂」或「靈」所主導的不同存在方式。因此,保羅的復活論並不依賴希臘哲學中的「不死魂」觀,而保持猶太傳統中對「身體復活」的強調。在此框架下,若理解「靈」在死亡後存續,而「魂」作為人格生命的系統在死亡中停止(或可被毀滅),那麼復活時「靈」與神所賦予的新造「身體」結合,即能完成人格的重構。這種觀點與 Wright2003)的詮釋高度一致:對保羅而言,死後狀態是一種「在神手中的存續」,而最終盼望是神在末日重新創造身體(身體復活),使「靈」再次具體化為完整的人格生命。因此,此模型既保持保羅論述的語義一致性,也在神學上為「三元論」與「魂滅論」提供了融通的可能[52]。(圖七)

圖七、在《傳道書》中(傳統認為由以色列王所羅門所作),出現了表達「虛空中的虛空,萬事皆虛空」(vanitas vanitatum, omnia vanitas)的語句。



五、 「三元論+死後魂的三種狀態」的內在及聖經文本的相容性分析結果

(一)三元論下的死後三模型:魂醒、魂睡、魂滅的聖經相容性分析

本表比較三元論下三種死後靈魂狀態模型(魂醒、魂睡、魂滅)與聖經的相容性,揭示其神學與形上差異。三元論將人分為「靈體」,死後靈歸上帝、魂往陰間,提供《舊約聖經》與《新約聖經》中靈、魂、體三分語彙的解釋框架。「魂醒」可對應〈路加福音〉16章 與〈啟示錄〉 6章等死後知覺文本,但可能產生靈魂雙軌意識的張力;「魂睡」符合〈傳道書〉 95 節等陰間無知覺描寫,但與《新約聖經》部分清醒文本衝突;綜合而言,在聖經神學的範圍內,「三元論+魂睡論」不僅具備內在一致性,也與《舊約》、《新約》關於生命、死亡與復活的整體見證相容。人最終的盼望並非魂的不死,而是神對人的保存、記憶與更新,使人在末日以一個新造而完整的存在重新被建立起來。整體而言,三元論透過靈魂功能分化,能部分整合聖經文本,但各死後狀態在內在一致性與啟示契合度上存在明顯差異。(表二)

表二、三元論和死後魂狀態的組合內在、舊約聖經、新約聖經相容性分析結果

模型

內在一致性

舊約相容性

新約相容性

人格連續性

整體相容度

三元論 + 魂醒

三元論 + 魂睡

最高

三元論 + 魂滅

最低


(二)三元論下死後魂觀的三大分歧: 魂醒、魂睡和魂滅


在三元論的框架下,不同神學家對死後魂的立場有所差異。支持 魂睡論 的包括倪柝聲(1968,地方教會福音教派)與 Warfield(1921,他是加爾文/改革宗教派),他們認為魂在死亡後暫時停止活動,直到復活時才恢復意識與功能。支持 魂醒論 的則包括倪柝聲(1968)、David Pawson(1990,出身衛理公會,救恩觀支持阿民念)以及 John Murray(1969,改革宗/長老會教派),這些神學家主張魂在死後仍保持意識,靈回歸上帝,而魂則持續知覺,等待復活。相對地,支持 魂滅論 的神學家如 Edward Fudge(1982,基督教會福音派)與 Clark Pinnock(1996,浸信會出身)則認為魂在死亡後不再存在,僅在神的復活計畫中可能被重新創造或完全消滅。由此可見,即使在三元論的架構內,死後魂的理解仍存在「休眠、清醒、消滅」三種不同神學立場。(圖八)

圖八、魂睡論、魂醒論、魂滅論的三元論神學家

六、結論

總結而言,在三元論的「靈—魂—體」結構下,三種死後狀態模型各自對應不同的聖經語彙與神學意涵;然而從整體啟示、內在邏輯,以及人的存在論架構來看,魂睡論最為一致且最能整合舊、新約文本。「魂醒論」雖能解釋少數死後知覺經文,但在三元論中造成「靈與魂雙重意識並存」的形上衝突,使死後狀態不僅分裂,甚至可能破壞人格的統一性。「魂滅論」在某些邏輯層面雖有自洽性,但與大量舊約中關於陰間為「沉默、無所作為之地」的描述距離較遠,也削弱了《聖經》整體中「等待復活」的張力。相較之下,魂睡論同時滿足經文、神學與形上三層面的要求:它能充分對應《傳道書》、《詩篇》、《約伯記》中陰間無知覺的描寫;又與三元論的分化相容,使死亡成為「靈歸神、魂入陰間靜止等待、體歸塵土」的整全結構;並避免死後雙重意識與自我分裂的難題,保留人格統一性;最終也保持了《新約》末世論重點不在「不朽魂」,而在「神使死人復活」的核心盼望。因此,在三元論的前提下,魂睡論不僅最能包容整本聖經對死亡的多元語彙,也最能呈現「復活」作為人類終極盼望的神學張力。死亡並不是人的另一種清醒狀態,而是被置於神手中、靜默等待神更新與喚醒的過渡階段。人在末日被重新建造為「靈—魂—體」完整的活人,這才是聖經啟示一貫所指向的人類終局。



[1] 倪柝聲(Watchman Nee)。(1968)。《屬靈人(上冊)》。臺北:基督徒叢書房。頁 22

[2] Murray, J. (1969). The Epistle to the Romans (Vol. 2). Grand Rapids, MI: Eerdmans. p. 187.

[3] Nee, W. (1968). The Spiritual Man (Vol. 1). Christian Fellowship Publishers. p.112.

[4] Alter, R. (2004). The five books of Moses: A translation with commentary. W. W. Norton. pp. 7–8.

[5] Brown, F., Driver, S. R., & Briggs, C. A. (1979). The Brown-Driver-Briggs Hebrew and English lexicon. Hendrickson. p. 659.

[6] Koehler, L., & Baumgartner, W. (2001). The Hebrew and Aramaic lexicon of the Old Testament (Vol. 3). Brill. p. 1196.

[7] Cooper, J. W. (1989). Body, Soul, and Life Everlasting: Biblical Anthropology and the Monism-Dualism Debate. Eerdmans. p.73.

[8] Irenaeus. (1885). Against Heresies (A. Roberts & J. Donaldson, Trans.). In Ante-Nicene Fathers (Vol. 1). Christian Literature Publishing.

[9]  Pawson, D. (2010). 通往地獄的不歸路(吳美真,譯)。台北市:財團法人基督教以琳書房,第133頁。(原著出版年份2007

[10] Brown, R. E. (1997). The birth of the Messiah (Updated ed.). Doubleday. (pp. 346–352)

[11] Berlin, A. (2008). The dynamics of biblical parallelism (2nd ed.). Eerdmans. (pp. 25–40)

[12] Hurtado, L. W. (1988). One God, one Lord: Early Christian devotion and ancient Jewish monotheism. Fortress Press. (pp. 97–123)

[13] Bauckham, R. (2008). Jesus and the God of Israel: God crucified and other studies on the New Testament’s Christology of divine identity. Eerdmans. (pp. 25–52)

[14] Green, J. B. (1997). The Gospel of Luke. Eerdmans. (pp. 89–98)

[15] Bultmann, R. (1964). Theology of the New Testament (Vol. 1). Scribner. (pp. 209–215)

[16] Ladd, G. E. (1993). A theology of the New Testament (Rev. ed.). Eerdmans. (pp. 460–466)

[17]  Pawson, D. (2010). 通往地獄的不歸路(吳美真,譯)。台北市:財團法人基督教以琳書房,第204頁。(原著出版年份2007

[18] Pawson, D. (2015). 新約縱覽(劉如菁,譯)。新北市: 米迦勒傳播事業股份有限公司,第210頁。

[19] Pawson, D. (2009). The Resurrection: The Heart of Christianity. London: Hodder & Stoughton.

[20] 倪柝聲. (1968). 屬靈人(上冊). 上海: 恩道堂出版社. p.22

[21] 倪柝聲. (1995). 屬靈人(上冊). 台北:台灣福音書房。22 頁。

[22] Nee, W. (倪柝聲). (1968). The Spiritual Man 屬靈人 (Vol. 1–3). New York: Christian Fellowship Publishers.Vol. 1, pp. 49–63Vol. 2, pp. 201–213

[23] Origen. (c. 225/1885). De Principiis (On first principles) (F. Crombie, Trans.). In Ante-Nicene Fathers (Vol. 4, pp. 239–382). Grand Rapids, MI: Eerdmans.

[24] Murray, J. (1969). The New Testament doctrine of the resurrection. Grand Rapids, MI: Eerdmans.p.112.

[25] Cooper, J. W. (2000). Biblical Anthropology and the Resurrection Hope. Baker Academic.

[26] Cooper, J. W. (1989). Body, Soul, and Life Everlasting: Biblical Anthropology and the Monism-Dualism Debate (pp. 104–108). Grand Rapids, MI: Eerdmans.

[27] Luther, M. (1522/1958). Luther’s Works: Lectures on Genesis, Chapters 1–5 (Vol. 1, pp. 232–233). St. Louis, MO: Concordia Publishing House.

[28] Calvin, J. (1534/2003). Psychopannychia: The Refutation of the Error Entertained by Some Unskilful Persons (Vol. 3, pp. 415–417). Edinburgh: Calvin Translation Society.

[29] Cooper, J. W. (1989). Body, soul, and life everlasting: Biblical anthropology and the monism-dualism debate. Grand Rapids, MI: Eerdmans. pp. 104-108; Cullmann, O. (1965). Immortality of the soul or resurrection of the dead? New York, NY: Macmillan.p.37-43.

[30] Tyndale, W. (1848). An answer to Sir Thomas More’s Dialogue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530). Parker Society. pp. 120–121 White, E. G. (1878). The Spirit of Prophecy (Vol. 4). Steam Press of the Seventh-day Adventist Publishing Association. pp. 186–188Fudge, E. (1982). The fire that consumes: A biblical and historical study of the doctrine of final punishment. International Scholarly Publishing. pp. 53–54.

[31] Marshall, I. H. (1978). The Gospel of Luke: A commentary on the Greek text (New International Greek Testament Commentary). Grand Rapids, MI: Eerdmans. pp. 883–886.

[32] Bovon, F. (2002). Luke 2: A commentary on the Gospel of Luke 9:51–19:27 (D. S. Deer, Trans.). Minneapolis, MN: Fortress Press. pp. 247–252.

[33] Dunn, J. D. G. (1998). The theology of Paul the Apostle. Grand Rapids, MI: Eerdmans. pp. 389–392.

[34]Cullmann, O. (1958). Immortality of the soul or resurrection of the dead? New York, NY: Macmillan. pp. 27-35.

[35] Thiselton, A. C. (2015). The first epistle to the Corinthians: A commentary on the Greek text (New International Greek Testament Commentary). Grand Rapids, MI: Eerdmans. pp. 1286–1292.

[36] Jobes, K. H. (2005). 1 Peter (Baker Exegetical Commentary on the New Testament). Grand Rapids, MI: Baker Academic. pp. 239–246.

[37] Brown, R. E. (1966). The Gospel according to John I–XII (Anchor Bible, Vol. 29). New York, NY: Doubleday. pp. 502–505.

[38] Beale, G. K. (1999). The Book of Revelation: A commentary on the Greek text (pp. 391–395). Eerdmans.

[39] Ladd, G. E. (1972). A commentary on the Revelation of John (pp. 103–105). Eerdmans.

[40] Nee, W. (1968). The spiritual man (Vol. 1). New York, NY: Christian Fellowship Publishers. pp. 23–25.

[41] Grudem, W. (1994). Systematic theology: An introduction to biblical doctrine. Grand Rapids, MI: Zondervan. pp. 472–474Erickson, M. J. (2013). Christian theology (3rd ed.). Grand Rapids, MI: Baker Academic. pp. 532–535.

[42] Wise, M., Abegg, M., Jr., & Cook, E. (1996/2021).
The Dead Sea Scrolls: A new translation(一中心翻譯團隊譯,《死海古卷》).
台中市:一中心有限公司,pp. 148–149

[43] Wise, M., Abegg, M., Jr., & Cook, E. (1996/2021).

The Dead Sea Scrolls: A new translation(一中心翻譯團隊譯,《死海古卷》).
台中市:一中心有限公司,pp. 213

[44] Nee, W. (1968). The spiritual man (Vol. 1). New York, NY: Christian Fellowship Publishers.pp.20-25.

[45] Cooper, J. W. (2006). Body, soul, and life everlasting: Biblical anthropology and the monism-dualism debate. Grand Rapids, MI: Eerdmans. pp102-108.

[46] Erickson, M. J. (2013). Christian theology (3rd ed.). Baker Academic.pp. 288-291.

[47] Culver, R. D. (2005). Systematic Theology: Biblical and Historical. Ross-shire, UK: Mentor. pp. 284–286.

[48] Wolff, H. W. (1974). Anthropology of the Old Testament. Philadelphia, PA: Fortress Press.pp 10-15.

[49] Charles, R. H. (1912). The Book of Enoch (pp. 61–62). Oxford: Clarendon Press.pp 61-62.

[51] Nickelsburg, G. W. E. (2001). 1 Enoch 1: A commentary on the Book of Enoch, Chapters 1–36; 81–108 (pp. 7–10, 93–95). Fortress Press.

[52] Wright, N. T. (2003). The resurrection of the Son of God. Minneapolis, MN: Fortress Press. pp 127-135.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