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3日 星期五

人類行為與宇宙秩序——古代宗教傳統的比較研究

 

人類行為與宇宙秩序——古代宗教傳統的比較研究

摘要

在人類宗教與思想史中,一個反覆出現的重要觀念是:人類的道德行為會影響自然界乃至整個宇宙秩序。本文透過比較宗教學與文本分析的方法,探討這一思想在不同文明中的表現形式。首先分析《聖經》文本中關於人類罪惡影響土地與受造界的觀念,並追溯其在猶太拉比文獻與伊斯蘭經典中的延續。其次,本文比較美索不達米亞、埃及、印度、希臘與中國等古代文明中的相關思想,例如埃及的「Maʿat」、印度的「Dharma」以及中國的「天人感應」等概念。研究顯示,儘管各文明的神學與宇宙論存在差異,但普遍都將人類視為宇宙秩序的重要參與者。最後,本文亦討論這些古代思想與當代環境倫理之間的可能對話,指出在人類世與全球生態危機的背景下,古代文明關於人與自然關係的觀念仍具有重要的思想價值。

一、引言

在許多古代宗教與哲學傳統中,人類並非被視為自然界的一個普通成員,而是被認為在宇宙秩序中佔有特殊地位。因此,人類的行為——特別是道德行為——不僅影響社會秩序,也可能影響自然界與宇宙運行。

這種思想在《聖經》中表現得尤為明顯。例如,《創世記》記載人類犯罪後土地受到咒詛;先知書則將社會罪惡與生態衰敗聯繫起來;而《羅馬書》更進一步將整個受造界描述為因人類墮落而陷入敗壞之中。

然而,這種觀念並非僅存在於《聖經》傳統。在許多古代文明中,也能發現類似思想。例如埃及宗教中的宇宙秩序「Maʿat」、印度思想中的「Dharma」、以及中國哲學中的「天人感應」等概念,都反映出人類行為與宇宙秩序之間的關聯。

本文的目的在於透過比較宗教學的方法,探討這一思想在不同文明中的表現形式,並分析其背後所反映的宇宙觀與倫理觀。

二、研究方法

本文採用比較文本研究(comparative textual analysis)的方法,透過分析不同文明的宗教與哲學文本,探討其中關於人類行為與宇宙秩序關係的觀念。

研究主要分為三個步驟:

1.    分析《聖經》文本中關於人類罪惡與自然秩序的敘述。

2.    探討這一思想在猶太拉比文獻與伊斯蘭傳統中的延續。

3.    與其他古代文明的思想進行比較,例如美索不達米亞神話、埃及宗教、印度法典、希臘哲學以及中國經典。

本文的目的並非主張這些文明具有相同的思想來源,而是試圖找出其中共同的概念模式。

三、討論

(一)聖經中的人類罪惡與自然秩序

《聖經》中多處經文表達人類罪惡對自然界的影響。例如:

1.《創世記》3章指出土地因人類犯罪而受到咒詛,並長出荊棘與蒺藜。

    《創世記》 記載在人類始祖亞當犯罪之後,上帝對亞當說:「土地(ha-adamah) 必因你的緣故受詛咒(arurah);你必終生勞苦 (itzavon) 才能從土地得吃的。土地必給你長出荊棘 (kotz) 和蒺藜(dardar) ……你本是塵土(aphar) ,仍要歸回塵土(aphar) 」(創 3:17–19)。

 

2.《何西阿書》則將社會罪惡與生態衰敗聯繫起來,描述土地悲哀、動物與魚類減少。

「因此,這地(ha-aretz) 悲哀,其上的居民、野地 ( sadeh ) 的走獸、天空 ( shomayim ) 的飛鳥都日趨衰微,海 ( yam ) 中的魚 ( dagim ) 也必消滅」(何西阿書 41–3節)

3.《利未記》進一步以擬人化方式描寫土地被罪惡玷污,甚至「吐出」其居民。

「在這一切的事上,你們都不可玷污(tamei) 自己,因為我在你們面前所逐出的列國(Goyim),在這一切的事上玷污(tamei)了自己。連地(ha-aretz) 也玷污 (tamei) 了,我懲罰那地的罪孽,地(ha-aretz) 就吐出它的居民來」(利未記 1824–25節)(圖一)

圖一、《利未記》18章24-25節記載「地的罪孽」



4. 而在《羅馬書》中,保羅將此思想擴展為宇宙論層面,指出整個受造界因人類墮落而陷入敗壞與痛苦之中。

受造之物(ktisis) 屈服在虛空之下……一切受造之物(ktisis) 一同呻吟,一同忍受陣痛」(羅馬書 820–22節)

(二)亞伯拉罕宗教傳統中的發展

在後期猶太文獻中,類似思想仍然存在。例如:

1. 猶太次經《以斯拉四書》(公元90-100年成書)描述世界因罪惡增加而逐漸衰老。

《以斯拉四書》141017節:「這個世界已不再年輕,它正走向老年的階段。⋯⋯這世界越變得衰老,罪惡就越加在地上倍增起來。」[1] 

這頁手稿是 Mingana Syriac 11(1702 年) 的敘利亞文抄本,保存於英國伯明罕大學 Cadbury Research Library。它包含與 以斯拉啟示文學相關的文本,是研究《以斯拉四書》及其東方基督教傳承的重要手稿證據(圖二)

 

圖二、Mingana Syriac 11 敘利亞文手稿folio f.103r頁面(以斯拉四書14章10-12節(1702年)保存於英國伯明罕大學 Cadbury Research Library 的 Mingana Collection (epapers repository網站)



2. 塔木德文獻亦有將人類罪惡與旱災、瘟疫或其他災害相連的說法。

「當以色列作惡時,天就不降雨。」(Tannit 7b);

「某些罪會導致瘟疫、飢荒或地震。」(Shabbat 33a)

 

3. 伊斯蘭經典

《古蘭經》30章41節也指出:「敗壞已出現在陸地與海洋,這是由於人們雙手所行的;為的是使他們嘗到自己行為的一部分後果,也許他們會回頭。

人類的不義行為會破壞世界秩序,使自然與社會出現敗壞,而這些後果是對人的警告,使人悔改。

 這些文獻顯示,人類被視為宇宙秩序的重要參與者,其行為可能影響自然世界。

(三)其他古代文明的類似思想

1.在美索不達米亞神話中,《吉爾伽美什史詩》記載眾神因人類混亂而降下洪水。

《吉爾伽美什史詩》(成書於公元前2100-前1200年) 描述眾神因人類的喧鬧與混亂而決定降下洪水毀滅世界,文本記載:「只因人類的喧譁打擾了他們的嘻戲和安眠,他們便在眾神會議上決議,要用大洪水淹死人類。」(Dalley, 2008;席,2023[2]《吉爾伽美什史詩》第十一塊泥板記載了古代近東最早的洪水敘事。泥板中,眾神因人類的喧鬧與行為破壞宇宙秩序而決定降下洪水毀滅世界,智慧神埃亞則警告烏巴爾圖圖之子,命他拆屋建造方舟以保存生命,並將所有生物帶入船中。(圖三);

圖三、Gilgamesh 史詩第十一塊泥板(圖片取自Wikipedia)



《埃努瑪·埃利什 》(Enuma Elish) 中,人類被創造是為了「承擔神的勞務」,維持神聖秩序與宇宙運作(Lambert, 2013[3]

2. 古埃及宗教中的「Maʿat」(真理女神)則象徵宇宙與社會的和諧秩序。

《埃及亡靈書》 成書於公元前1550–前1070年,但其內容可追溯到更早的金字塔文(pyramid texts;古王國時期/公元前2400-前2300年成書)與棺木文(Coffin texts; 中王國時期/公元前2100-前1600年成書)傳統——其中記載亡者必須在審判時宣告「我沒有犯罪、沒有偷竊、沒有使人受苦」,以證明自己維護了宇宙秩序 MaʿatFaulkner, 1994[4](圖四)

圖四、《阿蒙(Amon) 歌女瑙尼(Nauni)的亡靈書》(約公元前1050年,紙草畫)畫面呈現古埃及的生、死與來世場景。圖片 © 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3.印度思想中的「Dharma」被視為維持宇宙與社會秩序的基本法則。

《摩奴法典》 (manu-smriti ,成書於公元前2-後2世紀)中指出:「當君王依照法〔dharma〕治理時,四季正常、作物繁盛」(Olivelle, 2005[5]

4. 中國思想亦強調「天、地、人」三才結構,並發展出「天人感應」與「天人合一」等宇宙觀,認為人類德行能影響天地之氣的運行。

例如:

1)先秦典籍 《管子》〈內業〉(成書於東周戰國中期公元前400-300年)則從「氣」的角度說明宇宙與人的連續性:「凡物之精,此則為生,下生五穀,上為列星。流於天、地之間,謂之鬼、神,藏於胸中,謂之聖人……是故此氣也,不可止以力,而可安以德。」(圖五)人的內在力量(聖人之氣)藏於心中,不能靠暴力或外在手段控制,唯有靠 修養德行 才能安定與發揮它。此段將宇宙萬物、星辰、鬼神與人的精神都視為同一「氣」的不同表現形態,並指出唯有德行才能使此氣安定,意味著人的德行可以調和天地之氣(Roth, 1999[6])。

圖五、《管子》〈內業〉記載人的德行可以調和天地之氣



2)《周易》〈說卦傳〉(戰國晚期公元前4-3世紀成書)指出:「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兼三才而兩之,故《易》六畫而成卦。」此處將宇宙秩序分為「天、地、人」三才:天以陰陽為基本原理,地以柔剛為其性質,而人則以仁義作為其倫理原則。三者並列構成整體宇宙秩序,顯示人的道德行為被視為與天地運行相對應的一個重要維度(Lynn, 1994[7])。

3)漢代思想家董仲舒撰寫的《 春秋繁露》(西漢中期公元前2世紀成書)〈深察名號〉更明確提出「天、人之際,合而為一。同而通理,動而相益,順而相受,謂之德道。」,強調天與人的關係是相通並互動的,人事與天道在運行上彼此影響、互相增益(Queen & Major, 2016[8])。

4《禮記》〈禮運〉(戰國晚期-西漢初期;公元前300-150年成書)所言:「人者,其天、地之德,陰、陽之交,鬼、神之會,五行(木、火、土、金、水)之秀氣也……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食味、別聲、被色而生者也故聖人作則,必以天、地為本,以陰、陽為端,以四時(春、夏、秋、冬)為柄,以日、星為紀,月以為量,鬼、神以為徒,五行(木、火、土、金、水)以為質,禮、義以為器,人情以為田,四靈 (麟、鳳、龜、龍) 以為畜。」(圖六)此處將人描述為天地陰陽與五行精氣的結晶,並稱人為「天地之心」,顯示人在宇宙秩序中的核心地位(Legge, 1885/1967[9])。

圖六、《禮記》〈禮運〉記載人是「天地之心」、「天地之德」



5. 祆教經典 《阿維斯陀》(Avesta) 最古老的詩篇《伽陀》(Gāthās,公元前1200-1000年成書)指出,人類必須在「真理」(Asha)與「謊言」(Druj)之間作出選擇,並認為這一選擇具有宇宙性的後果(Yasna 30.3–5),「藉著真理世界得以進展,藉著謊言世界走向毀滅)Boyce, 1975[10])。

6. 希臘哲學中,柏拉圖將正義理解為靈魂與城邦中的和諧秩序,並與宇宙秩序相互呼應。「正義就是各守其職,不干涉非己之事。當靈魂的各部分各司其職,靈魂便達到和諧;正如城邦在每個階級都履行其本分時,也就是正義之時。」(Republic, Book IV, 435a–b

《理想國 》將正義理解為一種能在靈魂與城邦中產生和諧的秩序,並以宇宙秩序作為類比,指出正義如同宇宙中的秩序與和諧(Plato, 2004[11])。

 

四、批判性討論

現代學術界對這些觀念存在不同解釋。

部分學者認為,這些文本主要是一種象徵性語言,用來強調道德秩序的重要性,而不應理解為自然現象的實際因果關係。

另一些學者則認為,這些觀念反映了古代文明的一種整體宇宙觀。在這種世界觀中,道德秩序、社會秩序與自然秩序被理解為同一宇宙結構的不同層面。

近年來,也有學者將這些思想與現代環境倫理聯繫起來,認為古代宗教文本所強調的人類責任,可能提供重新思考人類與自然關係的重要資源。

五、人類活動對地球系統的影響:現代科學證據

現代科學研究顯示,人類活動確實能在行星尺度上影響地球系統的運作。

(一)首先,大量燃燒化石燃料所排放的溫室氣體,如 二氧化碳甲烷等,已改變大氣的能量平衡,導致全球暖化與氣候系統變化;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 的評估報告指出,人類活動是近代全球升溫的主要原因(IPCC, 2021[12])。

(二)人類的土地開發與棲地破壞使全球物種滅絕速度大幅提升,學界普遍認為地球正處於 第六次生物大滅絕 的過程之中(Ceballos et al., 2015[13])。

(三)人類工業活動亦改變了地球的 碳循環氮循環,例如合成氨技術使人為固定氮的總量已接近甚至超過自然生態系統的固定量(Steffen et al., 2015[14])。此外,塑膠沉積、核試驗放射性元素與大規模污染等人類活動,也正在地層中留下明顯標誌,因此部分學者提出地球已進入新的地質時代—— 人類世Crutzen, 2002[15])。

(四)最後,人類社會活動亦會影響微生物與病毒的演化與傳播,例如全球交通網絡促進病原體擴散,並在疫情事件中顯現出來,如 COVID-19 的全球大流行。綜合而言,現代科學已清楚顯示,人類行為不僅影響社會與環境,也能在氣候、生態、地球化學循環與生物演化等層面改變整個地球系統的運作(IPCC, 202115Steffen et al., 201514)。(圖七)

圖七、人類活動造成氣候變遷圖示



六、結論


古埃及葬祭文獻 亡靈書》記載死者之心要與 Ma'at 的羽毛稱重,象徵人若遵行真理與正義,便能進入永生;古印度 Rigveda(黎俱吠陀) 已呈現維繫宇宙秩序與人間行為相關的思想,後來發展為 Dharma;古伊朗《Avesta》(阿維斯陀)中的《Gathas》(迦薩經)提出 Asha 作為宇宙真理與秩序;中國《尚書》提出「天命」與「天道」主宰人間秩序;希臘哲學家 Heraclitus 提出 Logos (道)作為統攝宇宙的理性原則;其後在《約伯書》中提到上帝為天地設立定例,而人不能改變這些秩序;最後在 《羅馬書》 中,使徒 保羅指出受造界因人的罪而「一同歎息、勞苦」(羅馬書8章22節)。從這些不同文明的思想可以看到,不同文化雖各自發展,但普遍認為宇宙秩序與人的道德行為之間存在某種內在關聯。

      透過不同文明的宗教與哲學文本的比較,指出「人類行為影響宇宙秩序」是一個廣泛存在於古代思想中的觀念。儘管各文明在神學與宇宙論上存在差異,但普遍都將人類視為宇宙秩序的重要參與者。

現代科學對自然現象的解釋與古代宗教思想不同,但當代環境問題顯示,人類活動確實能夠深刻影響地球環境。從這一角度來看,古代文明關於人類與宇宙關係的思考,仍然具有值得重新理解與討論的意義。

 



[1] 黃春根(主編)。(2004)。基督教典外文獻:舊約篇(第五冊)。新北市:橄欖出版有限公司。pp. 447.

[2] Dalley, S. (2008). Myths from Mesopotamia: Creation, the flood, Gilgamesh, and others (2nd e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p.108;席路德(2023).美索不達米亞神話:西方諸神的原鄉,大洪水、挪亞方舟、伊甸園的創世源頭。台北市:漫遊者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pp. 183頁。

[3] Lambert, W. G. (2013). Babylonian creation myths. Eisenbrauns. p.57.

[4] Faulkner, R. O. (1994). The ancient Egyptian book of the dead. University of Texas Press. p.34.

[5] Olivelle, P. (2005). Manu’s code of law: A critical edition and translation of the Mānava-Dharmaśāstra.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p.133.

[6] Roth, H. D. (1999). Original Tao: Inward training (Nei-yeh) and the foundations of Taoist mysticism.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p.63.

[7] Lynn, R. J. (1994). The classic of changes: A new translation of the I Ching as interpreted by Wang Bi.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p.66.

[8] Queen, S., & Major, J. (2016). Luxuriant gems of the spring and autumn: A new translation of the Chunqiu fanlu of Dong Zhongshu.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p.159.

[9] Legge, J. (1967). The Li Ki (Book of Rites). New York: University Books.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885), p.365.

[10] Boyce, M. (1975). A history of Zoroastrianism (Vol. 1). Brill. p.27.

[11] Plato. (2004). Republic (C. D. C. Reeve, Trans.). Hackett. p.130.

[12] Intergovernmental Panel on Climate Change. (2021). Climate change 2021: The physical science basi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3] Ceballos, G., Ehrlich, P. R., Barnosky, A. D., García, A., Pringle, R. M., & Palmer, T. M. (2015). Accelerated modern human–induced species losses: Entering the sixth mass extinction. Science Advances, 1(5), e1400253. https://doi.org/10.1126/sciadv.1400253

[14] Steffen, W., Richardson, K., Rockström, J., Cornell, S. E., Fetzer, I., Bennett, E. M., Biggs, R., Carpenter, S. R., De Vries, W., De Wit, C. A., Folke, C., Gerten, D., Heinke, J., Mace, G. M., Persson, L. M., Ramanathan, V., Reyers, B., & Sörlin, S. (2015). Planetary boundaries: Guiding human development on a changing planet. Science, 347(6223). https://doi.org/10.1126/science.1259855

[15] Crutzen, P. J. (2002). Geology of mankind. Nature, 415(6867), 23. https://doi.org/10.1038/415023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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